李晨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刘艳坐在床边,薄开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指还按在信封上,像舍不得松手。
窗外的霓虹灯把窗帘染成暗红色,中山北路的摩托车声从十二楼传上来,变得很轻,像隔了一层水。
“你哥写‘好好活着’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应该不是报仇。”
刘艳没接。
“他想的,是你。”
“我知道。”
刘艳的手指从信封上移开。
“但我做不到,一个你从小跟到大的亲人,突然没了。死在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种滋味,你没尝过。”
李晨刚要开口。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酒店地毯上,声音闷,但节奏极快,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敲门声炸开了。
不是敲,是捶。拳头砸在门板上,咚咚咚,整扇门都在震。
“李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李晨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广西口音,嗓门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的。
阿芳。
刘艳也听出来了,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李晨,眼神里全是问号。
“她怎么知道你住这里。”
“不知道,可能四眼带她来的吧。”
李晨打开门。
阿芳站在走廊上。
穿一件红色短袖,黑色七分裤,脚上蹬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整个人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拖鞋底都磨歪了一只。
身后跟着四眼,一脸无奈。两只手摊开,表情写着三个字——我拦了,没拦住。
“李晨!我女儿呢!”
阿芳一掌推在李晨胸口,力道不大,但气势足,推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念念在东莞,杨桂芬带着呢。吃得好睡得好,还胖了两斤。”
“你来了台北为什么不找我!上次走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到了台北第一个告诉我。现在呢?如果不是保姆跟我说狼哥今晚在江浙菜馆跟你吃饭,我还蒙在鼓里呢!”
阿芳的嗓门越来越大。
走廊对面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看到这阵势又缩回去了。
“你是不是忘了台北还有个我了?忘了你女儿是我肚子里面掉出来的肉?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
李晨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阿芳,你先进来——”
“我不进!里面有谁?是不是有女人?我就知道!怪不得你不找我。”
阿芳一把推开他,探头往房间里看。
看到了刘艳。
刘艳坐在床边。
薄开衫,披肩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冷。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门框的方寸之间撞在一起,空气像被抽走了。
阿芳认出了她。
在厚街的时候见过一两次,那时候的阿芳还是恒发鞋厂流水线上的打工妹,刘艳是发廊老板娘,两个人隔着好几个阶层。
阿芳记得刘艳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不起,是根本没放在眼里。
现在的阿芳不是当年那个阿芳了。
在台北这几个月,从被王太太关在铁皮屋,到白狼出面救她出来,再到自己搬进新公寓、去贸易公司上班、被李晨任命为台北分店未来店长。
她学会了挺直腰板说话,学会了台北女人的泼辣和精明。
从一个鞋厂打工妹到一个能跟洪门堂主谈生意的女人,用了不到半年。
“哟,艳姐也在啊。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房间里——谈什么呢。”
阿芳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暴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阴阳怪气的调子。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像小刀子。
刘艳站起来,把信封收进风衣口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看着阿芳。
“阿芳,好久不见。,变了。”
“变了?哪里变了。”
“以前在厚街的时候,你不敢这么跟人说话。”
“以前在厚街我是打工妹,现在我是李晨女儿的母亲,台北分店的店长,你说我敢不敢。”
四眼站在门口,眼珠子在三个人的脸上来来回回弹了好几个回合。
混了十几年江湖,什么场面都见过——砍人的、被砍的、谈判的、翻脸的。但两个女人隔着一个男人对峙的场面,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掺和。
“那个——晨哥,我先下去抽根烟。阿芳是我带上来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刘艳拿起床头柜上的墨镜戴上,镜片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她走到门口,跟阿芳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聊,我先走了。”
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李晨和阿芳两个人。
窗外中山北路的霓虹灯还在闪,红色蓝色金色的光轮番扫过天花板。阿芳还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像刚才跑得太急还没喘匀。
李晨看着她。
“阿芳,你乱讲什么呢,什么叫把你一个人丢在台北,上次我特意来接你回去,是你自己不肯走的。”
“那是因为念念需要杨桂芬!不是因为我不想走!”
阿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哭着喊出来的,眼泪和声音一起往外涌。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擦完又流,索性不擦了。
“我在这里一个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每天打开门只有四面墙。你在东莞抱着杨桂芬睡大床,我在台北一个人抱着枕头,你有没有想过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保姆告诉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这次来台北要找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很特殊,身上牵着一桩好几年前的命案。我来之前就有人在东莞盯着我——在商场跟踪,在惠州灭了口,我不确定到了台北还有没有人跟踪。”
李晨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去找你,等于把你的位置暴露给他们。你被人关过铁皮屋,你还想再来一次?”
阿芳的哭声小了一点。
“你上次来也这么说,什么江湖恩怨,什么怕连累我。你一年到头都在江湖恩怨里泡着,这一年里你主动找过我几次?电话打过几个?”
她越说越急。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下班路过巷口那家面馆,老板都认识我了,每次问我,你老公什么时候来。”
“我不是你老公。”
“你是我女儿的父亲!老公跟女儿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不管你跟杨桂芬怎么过,在台北,你就是我男人。我不要求你天天陪着我,但你来了台北,总该让我知道,哪怕一个电话。”
李晨沉默了几秒。
“好,这次是我不对。下次来台北,不管多危险,第一个告诉你。”
“真的?”
“真的。”
阿芳拿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眼泪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忽然想起什么事。
“你刚才说找什么人,找到了吗。”
“明天去见,眷村一个老兵,手里有很重要的线索,跟一桩命案有关。东莞那边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事情完了再跟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