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在台北待了这几个月,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男人的事,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不一定告诉你实话,不如不问。
沉默了一会儿。
“我怀孕的时候不能做,生了念念要坐月子,又不能做,现在念念快满月了。”
李晨看着她。
“所以呢。”
“我要跟你做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没有任何扭捏,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晨,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李晨看着她的脸。
眼泪还没干透,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因为刚才跑得太急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红色短袖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就这?”
“什么叫就这,我憋了快一年了。你算算——怀孕十个月,坐月子四十天。加起来快一年。一年!你试试一年不碰女人。”
“当年qc部的小蜜桃现在成熟了没有。”
阿芳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在恒发鞋厂的时候,你在质检部,每天坐在流水线旁边拿游标卡尺量鞋底。你们组长老说你是qc部的小蜜桃——脸圆,屁股翘,一口广西话骂起人来像放鞭炮,厂里追你的人从流水线排到食堂。”
“你追过我吗。”
“不用追,你主动的。那天晚上在录像厅,你说李晨你敢不敢带我去旅馆,我说你敢我就敢。”
阿芳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火气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
她伸手关掉了房间的灯,只留床头那一盏。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身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两个人倒在被子上。
阿芳的动作很急,像是在赶什么。
解扣子,扯皮带,蹬掉拖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一年的空白堆积出来的迫切。
床垫弹了一下,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踹到了地上,枕头歪了,床单皱成一团。
老酒店的隔音不好,床垫弹簧的声响,木板被压弯的吱嘎,呼吸和喘息混在一起,透过那堵薄薄的墙传过去。
隔壁房间。
刘艳靠在床头,墨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风衣还穿着,没脱。
薄开衫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遮住了手腕。
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掐着自己的手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墙那边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床垫的弹簧声。木板的吱嘎声。
呼吸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中间还夹着阿芳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那个广西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像是终于吃到了等了太久的什么东西。
然后阿芳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不要戴套,我要再生一个。”
刘艳的手指停住了。
指甲嵌进手背的肉里,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用力,也没有松开。就这么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不要戴套,我要再生一个。
这话是喊出来的。隔着一堵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情话。是战书。摆明了是喊给自己听的。
这个阿芳,当年在厚街那个唯唯诺诺的打工妹,现在学会拿孩子当筹码了。
刘艳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她见过太多女人用这招,生孩子是绑住男人最好的绳子。比结婚证好使,比任何承诺都管用。那个阿芳生了一个还嫌不够,还要再生一个。这是在告诉隔壁的女人:这男人是我的,你别抢。
抢。
刘艳被这个字刺了一下。
抢男人,自己居然在跟别的女人抢男人。一个厚街发廊的老板娘,一个身负血仇的女人,隐忍三年、养刀杀人、不惜以身入局,现在居然在台北一家酒店的十二楼,因为隔壁女人一句“我要再生一个”,心里翻江倒海。
她抬起手。
啪,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脸上火辣辣地疼,指甲划过的皮肤浮起一道红印子,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摸了一下,有点肿,明天估计要青。
“真不要脸,还跟别的女人抢男人了,是没有见过男人吗。”
她对黑暗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隔壁的动静还没停。床垫弹簧还在响,阿芳还在说什么,声音已经变成了含糊的呢喃,听不清楚字眼,只能听到一种满足的慵懒的调子,像猫在太阳底下伸懒腰。
刘艳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男人在隔壁。
那个自己养了一年、推到渡爷身边、又在开业那天把自己也给了他的男人。
现在跟别的女人在一起。而且不止一个。杨桂芬在东莞给他带孩子,阿芳在台北给他生孩子,一个不够还要再生。
还有谁?有消息说,还有柳媚君,在香港待产,肚子里的也是这个男人的种。
还有车贤珠和李美珍,崔东旭派来的那两个韩国顾问。
在月亮湾发生的事,别人不知道,她怎么可能觉察不出来。
当时不在意,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睡一觉而已,成年人之间,谁当真谁傻。
但现在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听到阿芳喊出那句“我要再生一个”,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不顺畅。
隔壁的动静终于停了。
安静了片刻。
然后阿芳在说什么,声音压低了,听不清。李晨的声音,很低,也听不清。接着阿芳笑了,笑声穿过墙壁,在刘艳的房间里嗡嗡地响。
刘艳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台北的夜景铺在眼前。
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从中山北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中山北路上偶尔有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声拖得很长。
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上,一个日本女明星端着一罐咖啡在微笑,牙齿白得不真实。远处那座高楼的楼顶信号灯一明一灭,像心跳。
她站了很久。
脸上的红印子还在发烫。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凭什么。
一个山沟里出来的打工妹,现在都知道拿肚子当筹码了。
自己呢?有发廊的股份,有刘冲留下的手提箱,有一把已经断了的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孩子,没有男人,没有家。
只有一个死了三年的哥哥,和一个还没找到的叛徒。
“刘艳。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对玻璃里的自己说。
玻璃里的女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