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阿芳还没走。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束灰白的光,落在床尾那堆皱巴巴的被单上。
阿芳侧躺着,一条腿搭在李晨腰上,脚趾头时不时动一下,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挂着笑,那种吃饱喝足之后的心满意足,藏都藏不住。
“你不去上班?”
“急着赶我走啊,我请假了。”
阿芳眼睛都没睁开,胳膊收紧了些,把脸埋进李晨的肩窝里。
“请什么假,今天又不是礼拜天。”
“产假还没休完呢。生完孩子得休息一个月,我才休了二十天不到。”
“你那个贸易公司老板还挺好说话。”
“台北的老板都这样,劳动法写得清清楚楚,他不敢不给。”
阿芳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了一层灰的水晶灯。
“昨晚那个,刘姐住在隔壁吧。”
“你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
阿芳坐起来,拢了拢头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脸上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
“让她知道知道,你是念念的父亲,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什么时候成她一个人的了。”
“反正不是我说的,她自己那么觉得。昨晚我进门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哎哟,跟老板娘抓到偷懒的女工一样。”
李晨没接话,起身去洗手间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头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今天要见刘卫国。
刘冲的接引人,龙魂之剑的创始人之一。
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兵,等了三十年信号没等到。他手里攥着的线索,关系到刘艳她哥的死,关系到那个还在逍遥的叛徒。
穿好衣服出来,阿芳已经收拾好了。
红色短袖扎进七分裤里,头发也重新扎过,整个人清爽利落。她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李晨的衬衫——昨晚被踹到地上的那件。
“这件皱了,换一件。”
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抖开,对着光看了看。
“还行,不脏。你穿白的显精神。”
李晨接过来套上。
扣扣子的时候阿芳伸手过来帮他整领口,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几百遍一样。手指在李晨锁骨上那个老砖窑留下的刀疤上停了一下,轻轻摸了摸,没说话。
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昨晚那种砸门的动静,指关节叩了三下木门,不紧不慢。
“李晨,四眼在楼下等着了。”
刘艳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芳走过去开了门。
刘艳站在走廊上。
风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里面是黑色高领薄衫,脸上的妆比昨天重了些。
阿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姐早啊,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
刘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看阿芳,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房间里正系皮带的李晨身上。
“四眼说眷村那边路不好走,早点出发。”
“马上。”
李晨走到门口。
阿芳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带着某种宣告意味。嘴唇在李晨脸上印了一个淡淡的口红印,然后用拇指擦了擦,笑着说。
“早点回来,我晚上炖汤给你喝。”
说完瞥了刘艳一眼。
眼神里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女人之间的某种微妙宣告。意思是——看到了吧,我给他整理衣服,我给他擦脸,我晚上还要给他炖汤。
刘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过身往电梯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一步一个闷响。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李晨靠着扶手,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刘艳站在对角,离他最远的位置,看着另一侧的电梯广告——日本化妆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举着一瓶精华液。
“怎么,昨晚吵到你了?”
李晨先开的口。
“没有。”
“那你脸上怎么有块青。”
“蚊子咬了,我自己挠的。”
“蚊子咬的挠不出那个形状,那是手指头印。”
刘艳没说话。
“你昨晚扇自己耳光了?”
“你管得着吗。”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一楼大堂,四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辆深蓝色的丰田停在门口,刘艳率先走出大堂,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砰一声关上门。
李晨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车旁。
上了车,四眼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看到刘艳的脸色和脸上的青,又看了李晨一眼。
什么都没说,挂挡松手刹,车子滑入中山北路的车流。
从中山北路到三重区眷村,路不远,但早高峰的车流密。
丰田走走停停,窗外是台北的早晨,骑摩托车的上班族在车缝里钻来钻去,路边早餐摊的油锅滋滋响,豆浆的热气混着汽车尾气,被风吹散在骑楼下。
车里安静得过分。
四眼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晨哥,白狼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上午有批兄弟从台中来,他得亲自接,陪不了你们去见老刘。让我送你们到巷口,你们自己进去就行。老刘脾气怪,人多了他反而不说话。”
“行。”
“还有,阿芳昨晚把我手机打爆了,十几个电话。我一开始没接,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你知道她电话里说什么吗?她说,四眼你要是不告诉我李晨住哪,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门口堵你老婆。我说阿芳你这是什么路数,她说这是跟你们学的江湖路数。我实在没办法,就开车去接她了,你别怪我。”
李晨笑了一声。
“不怪你,阿芳现在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止不一样。”四眼摇头,“她现在是三重区出了名的泼辣。上礼拜有混混在她公寓楼下收保护费,她拿扫帚把人从三楼打到一楼,打完还报警。警察来了那个混混指着阿芳说——警察先生,她打我。阿芳说你放屁,我一个弱女子打你一个大男人?你自己摔的。警察看了监控,监控里确实是她打人家。但那个混混有案底,警察也懒得管,当场把他带走了,从那以后那条巷子没人敢收保护费了。”
“她还会这招?”
“在台北混了几个月,学坏了。”四眼笑。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阿芳跟你本来就是同路人。”
刘艳开口了。不是对四眼说的,是对李晨。
她看着车窗外慢慢往后移的骑楼,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脸上那块遮不住的青。
“她在鞋厂打工,你在流水线。你们那时候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手里有美容院,有月亮湾的股份,跟渡爷平起平坐,在东莞也算一号人物。你往后走的路,跟她的路已经不是同一条了。她帮不了你什么,还会扯住你的后腿。”
车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嘴角绷着,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没看李晨。
“当然,她有一个作用,就是能帮你生孩子。”
车里安静了一瞬。
四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珠子在反光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又迅速弹回前方。干咳一声,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个角度,假装全神贯注在超一辆公交车。
李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刘艳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酸味太重了。
不接才是上策。
车过了桥,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的房子矮下来,从骑楼变成了老式的砖瓦房和违章搭建的铁皮屋。巷口有棵歪脖子榕树,气根垂到地上,树下几个
老头坐在小板凳上下象棋,棋盘是用粉笔直接画在水泥地上的。
“到了,巷子太窄车进不去,你们走进去。倒数第三间,门口有棵小樟树和一个破藤椅的就是老刘家。”
李晨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迈出去。
“帮我跟老刘带句话。”四眼探过身子,“就说白狼让他别再捡那些破铜烂铁回来堆院子里了,上次捡了个旧冰箱,搬不动,差点把自己腰闪了。八十三了,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
李晨点头。
刘艳从另一边下车,用力关上车门,力道比需要的重了些。
巷子很安静。
上午的阳光被两边的屋檐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水泥地上。
一只黄狗趴在墙根下,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榕树汁的青涩,老砖墙的潮气,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卤肉香,混在一起,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外面慢。
走到倒数第三间。
矮房子,红砖墙,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
门口一棵小樟树,树干只有胳膊粗,但叶子茂密,在风里沙沙响。
树下一把破藤椅,坐垫的地方磨出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的竹条。
藤椅旁边堆着四眼说的“破铜烂铁”,一个缺了门的旧冰箱、一堆旧报纸用塑料绳捆得整整齐齐、一把断了柄的铁锹、两个搪瓷脸盆。
每样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旧归旧,没有灰。
门是开着的。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板上还有当年国民党党徽的印记,油漆已经磨没了,只剩一圈隐隐的轮廓。
“老刘,刘卫国。”
李晨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