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上拖过去。
然后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
比想象中的老。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全是老人斑,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眼皮松弛得耷拉着,遮住了大半个眼睛,只剩两条缝。
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站直了也只有一米六出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口也扣到最上面,这个扣法让李晨想起了杨援朝。
老人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几秒,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两个走错门的陌生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嘴巴歪了。
嘴角往左边斜,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口水顺着歪掉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中风。
这个老兵中风了。
李晨愣在原地。
刘冲的接引人,龙魂之剑的创始人之一,等了三十年信号的人,居然中风了。嘴巴歪了,口水都兜不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艳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着老刘的脸。老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歪着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喉音。
“老刘。”刘艳的声音压低了,“我是刘冲的妹妹,亲妹妹。”
老人的反应没有任何变化,浑浊的眼球里依旧没有波动,歪掉的嘴角依旧流着口水。听到“刘冲”这两个字,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刘冲,龙魂之剑,王奎。”刘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认识这些人吗。”
老人歪着头看她,呜咽了一声,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耳朵也聋了。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脚步很慢,左脚拖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每走一步肩膀就往左歪一下,整个身体的平衡都靠右边撑着。
在靠墙的一张木板床上坐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一个搪瓷杯子,够了两下没够到,手抖得厉害。
李晨帮他把杯子递过去。
老人接过杯子的时候,那只干枯的手在杯沿上抖了很久才稳住。喝了一口水,水从歪掉的嘴角漏出来一半,顺着下巴滴在裤子上。
屋里的摆设比外面还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旧书和旧报纸。
墙上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布面上有虫蛀的小洞。旗下面钉着一排相框,黑白的,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了,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一排站得笔直的人影。
还有一个相框是单独挂的。
里面是一张合照,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很年轻。一个国字脸浓眉毛,一个瘦高个眯缝眼。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写的字:1950年,台北。
刘艳一直盯着老人的脸,从进门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
拉了一下李晨的袖子。
“出来一下。”
院子里,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那只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巷口溜过来了,趴在樟树根上,拿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在装。”
刘艳开门见山。
“我看出来了。”
李晨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老人还坐在床沿上,端着搪瓷杯子,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嘴巴歪是装的,拖脚也是装的。但装得很像,连眼皮都不动一下。这种人是受过训练的。你想想,一个四九年就被派到台北潜伏的人,七九年潜回大陆创办龙魂之剑,又返回台北等信号等了二十年。八十三岁的人,经历的比你我加起来都多。这种人怎么可能因为中风就垮了。”
“那他为什么装。”
“不装怎么活得到现在。”
李晨蹲下来,捡起一片樟树叶子,在手指间搓着。
“你想想他的处境,四九年到台北,是潜伏。七九年回大陆,是创办龙魂之剑。然后因为两岸关系变化,又返回到台北等信号。等了二十年信号没来。他是什么人?在这边眼里,他是大陆的卧底。在大陆那边眼里,因为档案销毁,没人能证明他的身份。他就是个两边都不认的人。这种人如果不装疯卖傻,怎么可能平平安安活到八十三。”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杨援朝说的,杨援朝认识他。杨援朝说了一句,老刘这辈子最聪明的地方,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没用的老头子。”
刘艳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让他开口。”
“不急。”
李晨站起来,把碎叶子拍掉。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一个隐藏了大半辈子的人,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的秘密,不可能第一次见你就掏心掏肺。如果咱们一进门,他就什么都说了,那才不正常。”
“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
刘艳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急。
“那个叛徒还在外面,陈彪已经死了。老王下落不明。我哥的档案不知道在哪里。唯一的线索就在这个老头身上。他现在装疯卖傻不开口,难道我还能在台北住三个月陪他慢慢耗?”
“那就陪他耗。”
李晨站起来。
“你不是等了三年吗,再等三天有什么等不起的,他装疯我们就陪他装傻。他歪嘴我们也歪嘴,他拖脚我们也拖脚。”
“你是不是觉得——”
刘艳咬了咬牙,又松开了。
“算了。”
转身往巷口走。
“你去哪。”
“回车上,在这里待着没用。”
李晨没追,蹲在樟树下继续搓那片叶子,看着刘艳的背影越走越远,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黄狗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屋里传来木床吱嘎一声。老刘站起来,拖着一只脚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球在李晨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又缩回去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门口。
“刘卫国,我不管你听不听得见,我说几句话就走。你不想说话是你的自由。但刘冲死了三年,老王失踪了,叛徒还活着,这些事你比谁都清楚。”
屋里没有回应。
“你等了一辈子信号,信号没来,但人来了,两个活人,要不要说话——你决定。”
沉默。
只有搪瓷杯放在折叠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李晨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樟树还在风里沙沙响,破藤椅的洞口里长出几根狗尾巴草,屋里的老人始终没有出现在门口。
上了车。
刘艳坐在后排,墨镜戴上了,看不出表情。四眼发动引擎,什么也没问,挂挡倒车,丰田在窄巷里慢慢掉头。
“他说什么了吗。”
刘艳问。
“没说。”
“那你后面打算怎么让他开口。”
“明天再来,后天也来。他不是装疯吗,装疯的人最怕的不是聪明人,是比他还有耐心的人。”
车子驶出巷口,上了大路。阳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落在刘艳脸上那团模糊的青上。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抬手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遮住了眉角,也遮住了眼睛里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
“李晨。”
“嗯。”
“你跟阿芳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她是你女儿的母亲,杨桂芬是你女儿养母。两个女人都在你的生活里,你打算一直这么两头跑?”
李晨看着窗外,台北的街道在中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骑楼下卖便当的推车前挤满了人。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打算怎么处理柳媚君。”
刘艳没说话。
“还有车贤珠和李美珍,你是不是也想问。”
“你睡了多少女人跟我没关系。”刘艳的声音很淡,“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在东莞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美容院、月亮湾、台北分店。渡爷退了股份,但你欠他的人情还没还完。白狼跟你合作是看在师门渊源的面子上,不是因为你多能打。你在东莞得罪的人排着队等你出错,六叔、湖南帮、还没露头的叛徒。你后院要是起火,前面的摊子就全白搭了。”
“这些话杨桂芬也说过。”
“那说明她说得对。”
“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你温柔。”
刘艳没接。
车在红灯前停下。路边一家冰店门口,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围着小圆桌吃刨冰,嬉笑打闹。
李晨转过来看着刘艳。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没有。”
“那为什么扇自己耳光。”
“因为可笑。”刘艳说,“一个厚街发廊老板娘,跟别人抢男人,这件事本身就可笑。”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刘艳把脸转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脸上的那团青在墨镜边缘露出来一点点,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分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