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的声音沉下去。
“老刘怕的就是这个,怕他把叛徒的名字告诉你,然后叛徒没死,你先死了。他这辈子最承受不了的,就是再往本子上添一个名字。”
“那他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你走,或者装到他死。”
白狼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霓虹灯下变成蓝色。
“他等得起,你有什么办法?把他绑起来逼他开口?你做不到。他也是洪门的老人,是我师父钟爷的拜把兄弟。你动他一根指头,我在台北没法混。你等他老死?八十三了,说不定哪天晚上就睡过去了。”
弹了弹烟灰。
“你只有一条路,让他觉得你值得开口。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刘冲。而是觉得把名字告诉你,你能办成事,而且不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李晨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霓虹灯又换了颜色。红光打在窗帘上,像是谁在外面点了一盏大红灯笼。
“那我明天再去一趟。”
“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不带刘艳。”
“不带。”
白狼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鹅肉,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凉了不好吃了,我叫阿坤再去买两份热的。”
“别麻烦了。”
“不麻烦,阿坤那小子昨晚在麻将馆打通宵,今天上午开车差点追尾,我正想让他跑跑腿清醒清醒。”
白狼起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喊了一声“阿坤”。
走廊尽头应了一声。紧接着一阵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阿坤揉着眼睛跑过来,脖子上的刀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狼哥。”
“去阿财那边再买两份鹅肉,要热的,再加三碗卤肉饭。”
“现在去?”阿坤抓了抓后脑勺,“都快七点了,早卖完了。”
“报我的名字,老板会给你留。”
阿坤一脸不情愿地转身走了,拖鞋声越来越远。
白狼回到沙发上坐下。
“还有件事。”
“什么。”
“阿芳昨晚在你这儿过夜的。”
“四眼跟你说了。”
“不是四眼说的。”
白狼磕了一下烟灰。
“是阿芳今天上午给白家茶庄打了个电话,指名道姓找我的。”
“找你干嘛。”
“问我台北分店的装修队什么时候进场,下周一不是定好的吗。装修材料都到场了,工人也约好了,就等日子。她说想提前去看看场地,量一下尺寸,顺便把接待区的沙发颜色定下来。”
白狼看着李晨。
“你觉得她真的是想去看场地吗。”
“她想赶紧把台北分店开起来,好名正言顺地当我事业伙伴。”
“不止。”
白狼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到时候她不光是你女儿的母亲,还是你的合伙人。这个身份比前者管用。说实话,这个女娃现在越来越像当年刚来三重区闯的那些本省女人。精明,泼辣,知道怎么利用身边一切能用的东西。”
“她在贸易公司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已经把公司三个最大的客户摸得门清。老板上礼拜问我,你们洪门的女人都这么厉害吗。”
李晨想起阿芳昨晚那句话。
以前在厚街我是打工妹,现在我是李晨女儿的母亲、台北分店的店长,你说我敢不敢。
不到半年。
从被关在铁皮屋里的打工妹,变成能跟洪门堂主直接打电话谈装修进度的女人。这种成长速度不光是环境逼的。更是骨子里的东西。
当年在恒发鞋厂流水线上拿游标卡尺量鞋底的那个qc部小蜜桃,骨子里本就不是安分的人。
“中山北路那栋四层楼,下周一装修队进场,阿芳想去盯着——让她去。”
“你不怕她跟设计师吵起来?”
“她能把混混从三楼打到一楼。还怕跟设计师吵架?”
白狼笑了笑。
“另外——”
他的表情收了。
“四眼今天中午跟我说了一件事,你们走后不久,有个人在老刘巷子口转了两圈。戴鸭舌帽,穿灰色外套。在榕树底下站了十分钟,看到四眼的车停在巷口就走了。”
李晨的筷子停在半空。
鸭舌帽。
这个词在东莞出现过。
杨桂芬在商场被人跟踪,查监控看见的就是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路低着头,专门挑摄像头的死角走。
专业得像受过训练。
“四眼怎么发现的。”
“老刘那帮老兄弟虽然散了,但洪门的人还在。巷口卖槟榔的阿婆、下象棋的老头、趴在墙根的黄狗,都是眼睛。有人盯着老刘,白家茶庄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白狼又点了一根烟。
“四眼说那个人走的时候上了一辆出租车,往新店方向去了。台北的车牌,但是查不到,租车公司的。”
“本地人?”
“不一定,租车谁都能租,有驾照就行。关键是这个人知道老刘住在哪里,知道老刘住眷村巷口的人没几个。当年那批老兵死的死,搬的搬,现在活着的就剩他一个,外人不可能知道他的底细。”
“除非有人在翻旧账。”
“对。”
白狼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全拉开。
中山北路的夜景扑面而来,车流、霓虹、骑楼、广告牌上日本女明星的假笑。所有东西都在往下延伸,铺满了整条街道。
抬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
刚好圈住远处那栋高楼的楼顶。那个信号灯就在圈心一明一灭。
“那个信号灯从我当兵的时候就一直在亮。老刘说他每天夜里都要看一眼,不是等信号,是提醒自己还活着。吴石死的时候没有信号。其他死了的人也没有,只有老刘活到了现在。”
转过身,看着李晨。
“如果那个鸭舌帽是老刘等了一辈子的信号,那信号不该是通知他去送死的。该是把那些欠了血债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的。”
“问题是,老刘为什么要告诉鸭舌帽?”
这句话像一把刀。
把空气中残存的鹅肉香气切开了。
“只有一种可能。”白狼说,“老刘在等的那个人,就是鸭舌帽。”
走廊里响起阿坤的脚步声。
拖鞋踢踢踏踏,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阿坤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的油渍比刚才那个还重,纸盒透过塑料袋冒着热气。
“狼哥。鹅肉。热的。”
阿坤把袋子搁在茶几上。
“老板说最后两份了,差点让一个阿婆抢走。我说白狼要的,他马上就给我了。”
“阿婆你也抢?”
“我给了她两百块补偿费,狼哥你不是说做人要讲究吗。”
阿坤挠了挠脖子上的刀疤,转身走了。
白狼打开纸盒。
热气涌上来。当归的苦味和鹅油的甜香重新充满了房间。夹起一片鹅肉,这次是热的,琥珀色的皮在筷子尖微微颤抖,入口的时候还烫嘴。
“明天去见老刘,把这些鹅肉带着。他以前最喜欢吃阿财家的鹅肉。这几年牙掉光了,嚼不动了,就喝汤。阿财现在专门给他留一锅汤,不放盐。”
“明天带份热汤过去。”
“带两份。一份放当归,一份不放。他最近血压高,当归喝多了头晕。”
霓虹灯又换了颜色。绿光打在窗帘上。
中山北路的夜景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远处楼顶信号灯还在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那个八十三岁的老兵,此刻是不是也正坐在那间矮房子的木板床上,看着同一盏灯。
等了一辈子信号。
等来了一个鸭舌帽。
“白狼。”
“嗯。”
“你刚才说老刘最不敢见的,就是死在任务里的人,家属。但他见了刘冲的妹妹。哪怕装疯装哑,他也见了。会不会因为刘冲的妹妹站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某个信号。”
白狼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
“老刘装疯,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他在等一个人。那个鸭舌帽,等到了他才会开口。”
“那就更得明天去见他了。”
白狼把筷子放下。
“带着鹅肉汤,两份。”
窗外。
信号灯灭了。
过了两秒又亮起来,比之前更亮。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