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是晚上八点到的。
这次没捶门。
拿房卡直接开的,前台认识她,昨晚那张房卡没退,今天又续了一晚。
四眼跟前台打了招呼,说这位小姐找李晨不用通报。白狼的人开的房间,洪门的脸面在前台好使,比信用卡还管用。
进门的时候李晨刚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搭了条白毛巾,看见阿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有房卡。”
“四眼前台留了一张。”
阿芳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搁。
里面是两个不锈钢保温桶,一个红的,一个蓝的。红色的是四神汤,蓝色的是药炖排骨。
保温桶盖子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喝之前摇一摇,底下有沉淀。”
“四神汤炖了三个小时。排骨炖了两个钟头。你选一个先喝,另一个放冰箱明天早上热一热当早餐。”
“我不饿,晚饭跟白狼吃了鹅肉。”
“鹅肉是鹅肉,汤是汤。”
阿芳拧开红色保温桶的盖子,热气涌出来,茯苓和莲子的清甜味弥漫开。她找了个茶杯倒了大半杯,端到李晨面前,也不递,就那么端着,盯着他。
“喝。”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清,不油腻,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你跟白狼谈什么了。”
“谈了点事。”
“刘姐呢,怎么不在房间。”
“换到十一楼去了。”
“换房间了?”
阿芳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得意。
“她倒是挺识趣。”
“是你昨晚喊得太大声了。”
“我喊我的,她听她的,我又没让她把耳朵贴墙上。”
阿芳坐在床沿上,脱了拖鞋,两条腿盘起来。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画得比昨天细,口红也换了豆沙色。
整个人比昨天精神了不少,眼里的红血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光。
“四眼跟我说了,刘姐换到十一楼是因为你让她换的,你怕我们俩又吵起来。”
“我没让她换,她自己换的。”
“那更好,说明她心里清楚谁才是该待在你身边的人。”
“阿芳。”
“干嘛。”
“你不是来送汤的吧。”
阿芳盘在床上的腿换了个姿势,把碎花裙的下摆扯了扯,盖住膝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李晨。
“我来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跟刘艳的关系。”
李晨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跟她是合伙人的关系,她在塘厦的美容院有股份,发廊也是她的。当年她从治安队手里把我捞出来,给过我塘厦分店的股。这次台北的事,跟她哥的死有关。她哥叫刘冲,三年前在泰国被人杀了,凶手还没找到。”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她看你的眼神为什么跟杨桂芬一模一样。”
“哪种眼神。”
“就是那种,这个男人是我的,你们谁都别碰。”
李晨没接话。
阿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鼻尖离他的下巴只有两寸。碎花裙的领口微微敞开。
“我不管她是你恩人还是合伙人,在台北,你的女人是我。你可以跟杨桂芬在东莞过日子,我不拦你。但在台北你只能是我的。”
“你这叫什么道理。”
“叫阿芳的道理。”
伸手关了灯。
保温桶里的四神汤还在冒着热气,茯苓的味道在黑暗中愈发清甜。
床垫弹簧的声响隔着十二楼的楼板往下传。
传到十一楼,就变成了天花板上一阵闷闷的震动。刘艳靠在床头,风衣没脱,墨镜搁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轻微地晃,吊坠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有人在楼上跳绳子。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
她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中视在播深夜新闻,主播的声音平得像白开水,一条一条念着今天立法院的表决议程。
音量调到最大,还是盖不住天花板上的震动。
阿芳忽然喊了一句什么。
声音被楼板闷住了,字听不清,但那个调子刘艳认得,跟昨晚一模一样。满足的、慵懒的、像猫在太阳底下伸懒腰的调子。
中间还夹着一声短促的笑,笑得格外清脆,像一把小刀子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昨晚那句“我要再生一个”,今晚这句不知道又是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刘艳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两个格。
算了。
别听了。
有什么好听的。
自己在厚街也算一号人物,发廊一条街上谁见了不叫声艳姐。手下几十个小姐,塘厦有股份,月亮湾有渠道,跑到台北来跟一个鞋厂出来的打工妹争风吃醋,说出去让厚街那群老板娘笑掉大牙。
犯不着。
但天花板还在震。
刘艳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台北的夜景跟昨晚一模一样,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从中山北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对面楼顶广告牌上那个日本女明星还是端着那罐咖啡,笑容假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远处高楼的信号灯照常一明一灭。
盯着那盏信号灯看了一会儿,心率才慢慢降下来。
然后感觉后脖颈有一阵凉风。
不是空调,空调在左手边墙上,出风口朝下。这阵风是从背后来的,从走廊方向,带着一丝门缝里漏进来的过堂风。
刘艳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关得好好的,防盗链也挂着,猫眼外面是走廊暖黄色的灯光。
没人。
走到门口贴着猫眼往外看。
走廊上空荡荡的,地毯上铺着一层均匀的光,隔壁房间门口也没有人。但走道尽头的消防门轻轻晃了一下,那种晃动不是风吹的,而是被人刚推开过,弹簧合页还在慢慢回弹。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比监控摄像头还准。
在厚街开发廊多年,什么人什么路数,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
下午换房间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大堂里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报纸举得太高了,遮住了整张脸。
但翻报纸的频率不对,一张报纸翻了二十分钟没翻完。
耳朵的朝向也不对,始终对着电梯口。
当时以为是六叔的人。
现在想想不对,六叔在东莞,手再长也伸不到台北来。况且六叔的目标是柳媚君,不是自己。
那会是盯老刘的?还是盯自己跟李晨的?
刘艳把防盗链取下来,打开门走到走廊上。
左右看了一眼,没人。
走到消防门前推了一把,门后面是楼梯间,声控灯亮着,照亮了往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间里有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那种老式旱烟的呛味。这种旱烟味道在东莞从不出现,在台北更是第一次闻到。
烟味还没散。
人刚走。
刘艳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等声控灯灭了,又咳嗽一声让它重新亮起来。
确定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退出楼梯间,关上消防门。
回房间的路上数了数走廊里的房间门,自己住在1107,消防门正对着1109。
鸭舌帽也好,翻报纸的眼镜男也好,楼梯间抽旱烟的神秘人也好,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盯着他们。
不光是盯着老刘,也盯着自己跟李晨。
这个人从东莞跟到台北,或者在台北就有人接应。
不管哪种情况,都得告诉李晨。
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上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了一根白毛。
两个人在电梯门内外打了个照面,电梯里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鸭舌帽的帽檐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看不清眉眼。
刘艳还没动,鸭舌帽伸手按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往上去了。
追到电梯口的时候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十七楼。
心跳一下子飙到了嗓子眼。
鸭舌帽,灰色外套。下巴上有颗黑痣,痣上长了根白毛。这些特征在脑海里翻了一个遍,上次杨桂芬在东莞被跟踪,查监控的时候没看清脸,但身形跟眼前这个人对得上。
刘艳转身走楼梯上了十二楼。
这次没犹豫,走到李晨房间门口抬手要捶门。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晃一晃的,里面床垫弹簧还在响,中间夹着阿芳断断续续的呢喃声,声音很轻,但隔着一扇门还是能听见。
手放下来了。
算了,也不急这一会儿,明天早上再说。
回到十一楼。把防盗链挂上,又把房间里的椅子搬到门后面,椅背斜着卡在门把手上。
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
电视还开着,深夜新闻已经播完了,现在放的是气象预报。明天台北局部多云,降雨概率百分之二十。主播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不再晃了,楼上终于消停了。
但脑子里还在转。
鸭舌帽,旱烟味,痣上那根白毛,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脸,但能拼出一种压迫感。
像在厚街城中村的巷子里走夜路,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但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艳就醒了。
洗了把脸,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把椅子从门后搬回去的时候听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李晨的短信,“今天我一个人去。”
刘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李晨起得早。
天刚亮就从床上爬起来了,阿芳还趴在被子里,胳膊抱着枕头,睡得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碎花裙团成一团扔在椅子上,保温桶里的四神汤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没有吵醒阿芳。
轻手轻脚穿上衣服,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对着镜子系扣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脖子侧面有一块红印,位置刚好在领口遮不住的地方。
阿芳昨晚特意留的。用手指沾了点凉水擦了擦,擦不掉。
算了。
带上阿财家的保温袋出了门。
两份鹅肉汤,一份放当归,一份不放。
保温袋是四眼昨晚放在前台的,原来那份鹅肉凉了,白狼让阿坤又去阿财那边要了两份新鲜的热汤,专门叮嘱不放盐。
老板用保温袋装好了,袋子上还贴了一张名片,印着“阿财鹅肉,三重区正义北路七十八号,电话凌晨四点起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