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监控画面重新看了一遍。
鸭舌帽扛着刘艳消失在楼梯间。那根竖在嘴唇前的手指,食指指甲平整干净,不是干粗活的手。手腕上有个模糊的暗影,放大之后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纹身。
是一只展翅的鹰。
“他们绑刘艳做什么。”
“阻止你跟老刘接触。”
白狼走到监控台前,把画面切到酒店大堂的摄像头。
凌晨三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丰田海狮停在酒店后门。鸭舌帽扛着昏迷的刘艳从后门出来,直接塞进后座。车门关上。海狮没有马上开走,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不是鸭舌帽。
是另一个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戴金丝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眉眼。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观察什么。盯着酒店后门看了整整二十秒,才把车窗摇上去。
海狮开走了。
没有挂车牌。
尾灯在监控边缘消失。
“这个人是谁。”
“不认识。但看架势是个能话事的。”
白狼把画面定格在金丝眼镜的侧脸上。
“老刘说继续查下去会死人,他不是乱讲的。他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有多深。那帮人当年能整死吴石,能在泰国干掉刘冲,能让老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绑走一个女人,对他们来说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李晨盯着屏幕上那辆没有车牌的丰田海狮。
金丝眼镜隔着车窗往外看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在观察,是在宣示。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知道你和老刘见了面。
“能不能找到这辆车。”
“可以。台北所有租车公司的记录、修车厂的眼线、各路兄弟,都可以发动。但需要时间,至少半天。”
“我等不了半天。”
“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刘知道他们会动手。昨天说了,说了会死人。他不说,是怕我和刘艳死。但他们还是动手了。说明就算老刘不说,他们也不打算让刘艳活。他们不想让任何跟刘冲有关的人接近老刘,哪怕只是站在他门口。”
李晨的声音压得很平。
“所以刘艳被绑走,是老刘没开口的结果。如果老刘开口了,被绑走的可能就不是一个人。是一具尸体。”
白狼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两口。烟雾在监控屏幕的蓝光里变成了灰白色。
“竹联帮忠堂现在的话事人叫冯国华,外号冯眼镜。四十来岁,国字脸,戴金丝眼镜,跟监控里那个人对得上。他老爹冯四海是军统老人,五年前死的。冯国华接手忠堂之后一直在整合他老爹留下来的老关系。湾湾的情报系统、东南亚的线人网络、香港的旧人脉,都在他手里。”
白狼弹了弹烟灰。
“这个人平时不露面,连帮内大会都很少参加。但只要他出面的事,没有一件是小事。”
“他跟龙魂之剑的叛徒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但有一条线。冯四海的旧部里,有一个叫马文忠的。大陆人,七十年代偷渡到香港,后来不知道什么渠道来了这边,在冯四海手下干了十几年。这个人有个外号,叫‘档案柜’。意思是所有情报和人的名字都在他脑子里存着,不用写下来。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没人见过他的脸。”
白狼停了停。
“龙魂之剑那批人的档案,当年是怎么被销毁的,是谁经手的,如果要查,他可能是唯一的活口。但马文忠五年前失踪了。冯四海死的那天,他就不见了。有人说他回了大陆,有人说他被灭了口,有人说他换了张脸藏在乡下。冯国华找了他五年,没找到。”
“你觉得冯国华绑刘艳,跟马文忠有没有关系。”
“可能有,可能没有。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冯国华敢绑刘艳,说明他不怕你,也不怕我,甚至不怕洪门。”
“他凭什么。”
“凭他身上穿着旧军统的老虎皮,那身皮虽然早就过期了,但还能吓住一些人。台湾这边有些部门,一听到‘军统’两个字,能不管就不管。冯国华这些年逍遥法外靠的就是这张虎皮。不是他真的还有多厉害,是别人懒得惹麻烦。”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是塑料拖鞋踩在地毯上那种闷闷的、节奏极快的声响。
阿芳冲进监控室。
穿一件宽大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运动短裤。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白。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显示她刚给刘艳打了个电话。
没打通。
“刘姐被绑走了?”
声音在发抖。不是平时那种泼辣的、扯着嗓门喊的抖,是真正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为什么绑她?”
“凌晨三点多。”
白狼把监控画面给她看了一眼。
阿芳看到鸭舌帽扛着刘艳消失在楼梯间的那一帧,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也盯过我?昨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我下去买夜宵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一个人。戴帽子,灰衣服,站在酒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我以为是等车的,没在意。他是不是,是不是本来要绑我的?”
“不是,他们的目标是刘艳。”
李晨转过身来看着阿芳。
“为什么是刘姐,是因为她是刘冲的妹妹?”
“因为她哥是刘冲。”
阿芳沉默了两秒。
嘴唇嚅动了一下,又抿紧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在台北待了这几个月,被王太太关过铁皮屋,被三重坤威胁过,被混混上门收保护费。这些都没让她怕。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人真的消失了。不是被关起来,不是被威胁。是被扛在肩上从楼梯间消失,手机没带,钱包没带,风衣还搭在椅背上。
跟人间蒸发一样。
“那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也来绑我?我住在四楼,四楼就我一个人。我今晚不敢回去。”
“今晚你住白家茶庄。楼上有个房间,窗户有铁栏杆,楼下有兄弟守着。谁也别想动你。”
阿芳点了点头。
使劲吸了下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蹭完又蹭了一下,蹭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恐惧也一起蹭掉。白t恤的下摆被她攥在手指间来回地绞着,绞出一道一道细细的褶子。
但声音还在抖。
抖得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
“那刘姐,刘姐会不会死?”
李晨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定格在凌晨三点四十分。丰田海狮的后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金丝眼镜的侧脸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笑。
那笑容不是得意。
是笃定。
笃定你会追过来。笃定你追不到。笃定就算追到了也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