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海狮的后排没有窗户。
铁皮车厢里黑得像一口深井,只有引擎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嗡嗡地钻进骨头缝里。刘艳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化学气味,像含了一嘴棉花。
手腕被塑料扎带勒在身后。
手指试着动了一下,指尖是麻的,摸不到扎带的接口。眼睛上的黑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眼皮上又湿又黏。
车停了。
后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凌晨的凉风灌进来,混着机油和槟榔渣发酵的酸味。还有一股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馊水味道,像是垃圾桶好几天没倒。
一只手拽住她胳膊,把她从车厢里拖出来。
力道不小。
指甲掐进小臂的肉里。
脚下的地面是水泥的,粗粝粝的,踩上去有细沙子的摩擦声。黑布被扯下来,头顶的日光灯管惨白惨白的,刺得她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一个仓库。
铁皮棚顶,钢架结构。
角落里堆着黑色器材箱和一卷一卷的电缆线。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正中间搭着一个布景,那种廉价公寓的布景,一张皱巴巴的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仿古台灯。灯光打得很亮,照着床单上几块洗不掉的暗黄色污渍。
布景周围站着六七个人。
有扛着摄像机的,有举着反光板的。有蹲在监视器前面调白平衡的。如果不是鸭舌帽站在她身后捏着她被绑的手腕,她差点以为自己被卖到了某个三流影视剧组。
摄像机是松下的。监视器是索尼的。反光板是德国产的。这些设备加在一起少说上百万新台币。
拍什么片用得着这么贵的器材?
“你们要干嘛。”
刘艳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糊了一层干面粉,每个字都刮得嗓子眼生疼。跪在地上的膝盖蹭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混着灰土凝成暗红色的痂。
蹲在监视器前面的一个年轻小弟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二十出头,染了一头金毛。左边耳朵上打了三个耳钉,穿了件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纹着一条青龙,龙的尾巴缠着小臂绕了一圈。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别紧张,刘小姐。”
金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矿泉水瓶在她眼前晃了晃,瓶口上沾着唾沫星子。
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锁骨到腰线,从腰线到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最后停在她脸上,歪着头看,像在看一件刚到手的货。
“就是请姑娘当个女主角而已,我们这边的片子在大陆卖得很好的。你条件不错,说不定拍一部就红了,以后回厚街开发廊,招牌上挂一张剧照,生意肯定比隔壁好。”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比你在东莞开什么美容院强多了。”
旁边几个扛器材的笑了,笑声不大,闷在胸腔里,像一群吃饱了的流浪狗在喉咙里滚。
“拍什么片。”
“爱情动作片,你应该看过吧。日本的,香港的,现在湾湾的也不差。”
金毛回头朝角落里喊了一声。
“导演!准备好了没!女主角到了!”
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山羊胡子,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灰尘。手里拿着一个台本,翻了翻,皱着眉看了看刘艳,又看了看金毛。
像在看一块不怎么满意的肉。
“妆不化一下?脸是花的。还有膝盖上那块破皮,镜头推近会穿帮。给她找条长裤遮一下。”
“不用化妆。”
金毛摆了摆手。
“就拍她现在的样子。被绑架的良家妇女,反抗,挣扎,衣服撕破一点。要的就是真实感。观众现在眼光刁了,演的不如真的。这片子拍完往大陆一发,封面打上‘东莞发廊老板娘被绑架实录’,我保证卖断货。”
说着又蹲下来,伸手去摸刘艳的头发。
手指还没碰到发梢。
刘艳一口咬住了他的食指。
上下牙关用了全身的力气,像咬断一根甘蔗那样咬下去。牙尖刺破皮肤,陷进肉里。血腥味一下子灌满整个口腔,又咸又腥。
金毛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另一只手去掰她的下巴,掰不开。越掰咬得越紧。旁边的人全围过来了,有人掰她的嘴,有人扯她的头发,有人用膝盖顶她的后背。
她的头被按在地上,水泥地粗粝粝地刮着颧骨。嘴里还死死咬着那根手指不放。
直到有人往她后腰踹了一脚。
踹在肾脏的位置。
疼得她眼前一阵发白,牙关才松开。
金毛捂着手指跳起来。食指上两排深深的牙印,皮肉翻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操你妈的!”
一巴掌扇在刘艳脸上。
力道很重。耳光在仓库里炸开,回音在铁皮棚顶下嗡嗡地转了好几圈才散。刘艳的半边脸偏过去,嘴角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一道口子。血丝沿着下巴淌进脖子里。
耳朵里嗡嗡响。
像有一百只蜜蜂在耳膜上爬。眼眶里涌上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白炽灯的光被泪光折成了六角形。
但她没哭。
转过脸来看着金毛,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金毛的球鞋上,在白色鞋面上洇开一小块粉红色。
“你动我一下试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李晨找到你,把你手指头一根一根剪下来。先剪食指,再剪中指。剪到第十根的时候你还活着。你不信可以试试。”
金毛捂着自己的食指。
低头看了看鞋面上那滩粉红色的唾沫,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指。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意外。
这个大陆女人被绑在仓库里,脸上挨了一巴掌,嘴角还在流血,居然还敢放狠话。不像是装的。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没事,觉得那个叫李晨的会找过来。
但那种意外只持续了两秒。
金毛笑了一下。手指还在滴血,笑容在仓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晨?你说的是那个在东莞开发廊的小白脸?他现在在台北连个屁都不是。”
金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忠堂。竹联帮忠堂。你出去打听打听,冯爷在台北踩一脚,半个台北都要抖三抖。一个大陆仔,能在台北翻什么浪,他现在估计还在酒店里哭呢。”
“那你手指头怎么还在流血。”
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食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扬起手又要打。
“行了。”
一个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不高。
但整个仓库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金毛举起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扛摄像机的把镜头低下来,举反光板的把反光板放下了。连角落里蹲着调白平衡的都站了起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一步一步。
不紧不慢。
从铁皮棚最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戴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衣领上没有一丝褶皱。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笑。
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着刘艳的时候,闪过一丝刘艳能感觉到的东西。
是好奇。
冯眼镜走到金毛面前。没有看刘艳,先看了看金毛的食指。那两片翻开的皮肉还在往外渗血,指节肿得像一根腊肠。
“被咬的?”
“这娘们属狗的。”
“谁让你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