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的人把整个台北翻了个底朝天。
从凌晨找到天亮。
租车公司、修车厂、槟榔摊、小吃店,所有眼线都问遍了,连淡水河口那个专门拆黑车的报废场都去过了。
没人见过那辆海狮。
“冯眼镜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白狼把烟头按灭。
“他敢在洪门眼皮子底下绑人,就说明早把退路铺好了。忠堂这几年虽然不行了,但冯眼镜手上还有几张底牌。他爹留下来的旧关系,军统那条线的老人,还有一批只听他调的人。这帮人平时不露面,一旦动起来,藏一辆车跟藏一根针一样。”
李晨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中山北路的清晨灰蒙蒙的。
梧桐叶子上挂着昨夜的雨水,被晨风吹得簌簌往下掉。远处那栋高楼的信号灯在薄雾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绑刘艳的目的是什么。”
“阻止你继续见老刘,老刘装疯装了二十年,冯眼镜一直没动他。你们一来,老刘就愿意开口了,冯眼镜坐不住了。”
“不对。”
李晨转过身来。
“冯眼镜如果想阻止我见老刘,直接对我下手更方便。我住在十二楼,刘艳住在十一楼。他们凌晨三点多动手,完全可以直接来敲我的门,但他们没有。他们用一颗扣子把刘艳引出去,用的是细活,不是粗活。”
白狼抬起头。
“这说明他们绑刘艳不光是为了阻止你见老刘。他们还有别的目的,刘艳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手提箱。”
白狼的眼睛亮了。
“刘冲留下的那个手提箱,渡爷的房产代持合同、行贿记录、转账凭证、传真件。那些东西不光能扳倒渡爷,也能扳倒叛徒。冯眼镜找刘艳,是为了那个箱子。”
“冯眼镜要扳倒叛徒干嘛?”
“不知道,冯眼镜他爹冯四海是军统老人,跟龙魂之剑是死对头。冯眼镜应该恨龙魂之剑才对,他为什么要帮你找叛徒?这说不通。”
李晨想起老刘给的那两句诗。
青山有幸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老刘写这十四个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每个字的背面都有笔尖反复描摹留下的凹痕。他在告诉自己什么?
忠骨埋青山,不需要马革裹尸。
说的是刘冲死在泰国不需要收尸?
还是说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隐姓埋名藏在暗处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忠骨?
“白狼,台北有没有一个人,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实际上是龙魂之剑的人。或者反过来,表面上是混帮派的,实际上是在替龙魂之剑做事。”
“你是说马文忠,外号档案柜。但马文忠五年前失踪了。冯国华找了他五年没找到,你觉得他还在台北?”
“不一定。”
李晨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摊在桌上。
“老刘写这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但他脑子是清楚的。十四个字,没有一个字多余。他是在告诉我,龙魂之剑的人还活着,但身份不能暴露。像埋在青山的忠骨一样,不需要人知道。”
他顿了顿。
“如果马文忠真的死了,老刘不会写‘何须马革裹尸还’。这句话是写给活人看的。”
“马文忠如果还活着,他会在哪里。”
“最显眼的地方。”
台北的槟榔摊是一个产业。
不是路边那种铁皮棚子,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从上游的槟榔种植园到中游的加工批发,再到下游的零售终端,每一环都环环相扣。
全台湾有上万家槟榔摊,光是三重区就有两百多家。
其中最出名的是那种玻璃屋。
四面透明,里面坐着穿得很少的槟榔西施。路过的卡车司机摇下车窗递一张钞票,小姐踩着高跟鞋走出来,弯腰递一盒槟榔,顺带送一句“大哥开车小心”。
这些槟榔西施的月薪在三万到五万新台币之间,接私活的翻倍,被包养的十万以上。
管着她们的老板通常不出面,只在收钱的时候才出现。
这些老板的身份五花八门,有正当商人,有地方角头,有退休警察,也有帮派的边缘人物。
但有一个老板很特别。
这个人手里有十七间槟榔摊,分布在三重、新庄、芦洲三个区。
每一间都是玻璃屋,每一个小姐都穿荧光色的比基尼。
晚上亮灯的时候,那些玻璃屋像一排一排的水族箱,里面坐着五颜六色的美人鱼。
这个老板从来不露面。
收钱都是让手下人去收,小姐们管他叫“忠哥”,但谁也没见过忠哥长什么样。有人说他是个瘸子,早年跑船被缆绳绞断了腿。有人说他是大陆来的,福建口音很重,还有人说他在台中杀过人,跑到台北隐姓埋名。
没有一个说法是准的。
所有关于忠哥的传说都像槟榔渣一样,嚼完就吐了,没人当真。
只有白狼知道一点内情。
“这个忠哥不简单,十七间槟榔摊看着不起眼,但加在一起,一年流水上千万。手底下二十几个小姐,个个年轻漂亮。他不是随便招的,是挑的。身高要一米六五以上,三围有标准,皮肤要白。有人问他为什么挑得这么严,他说槟榔西施卖的不是槟榔,是幻想。路边那些卡车司机买的也不是槟榔,是跟漂亮小姐说两句话的机会。”
“他跟冯四海有没有关系。”
“没有人知道,忠哥从来不跟帮派的人来往。我派人去他的槟榔摊收过保护费,第一次去,他手下客客气气交了。第二次去,他手下不交了,说忠哥要见白狼。”
白狼点了一根烟。
“我以为他要谈判,结果他来白家茶庄见了我一面,带了两箱台啤。我一看他走路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练过。而且练的不是这边的路数。这边的角头走路是大摇大摆的,像螃蟹。这个人走路是收着的,每一步都像量过,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轻轻放平。不是干过特工的,就是当过侦察兵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白堂主,槟榔摊的生意不好做,小姐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赚点辛苦钱。保护费他愿意交,但不要派人去摊子上站岗,影响生意。客人看到黑衣服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说那我怎么保护你。他说,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大家相安无事。”
白狼弹了弹烟灰。
“如果白堂主能保证洪门的兄弟不去骚扰我的小姐,我每个月给白家茶庄送一箱台啤。我说我不缺台啤。他笑了,说,我知道白堂主不缺台啤,但送台啤是一个态度。给你送台啤,别人就知道你是我的靠山,就不会来惹我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倒不是图他那箱台啤。”
白狼看着李晨。
“台北这么多帮派,每个月都有新开的槟榔摊被砸、小姐被骚扰的事。唯独忠哥那十七间摊子,没有一个人敢动。不是他有多厉害,是各方势力都默认不去碰他。这种默认,不正常。”
李晨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忠哥就是马文忠。”
“我只是猜,但有一条线能对上。马文忠当年在冯四海手下负责档案,手里掌握着所有军统外围人员的名单,也包括龙魂之剑被销毁的那些档案。这些档案如果流出去,会死很多人。所以他必须藏起来,但他又不能离开台北,因为离开台北就等于放弃了唯一的身份保护。”
白狼把烟头掐灭。
“最安全的藏身方法,是藏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不注意的地方。就像一个槟榔摊老板。谁会把一个开槟榔摊的瘸子,跟当年军统最神秘的情报管理员联系在一起?”
李晨没有接话。
“还有一件事,忠哥每年清明都会消失三天。小姐们问起来,他说回南部扫墓。但有人查过他的出入境记录,发现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台北。有一年清明,有个小姐去阳明山看樱花,在公墓看到一个人蹲在一座无名坟前烧纸钱。背影很像忠哥。那座坟没有碑,只有一个编号。小姐没敢上前认,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回来之后也没敢问。但她记住了那个编号。”
“几号。”
“十七。”
十七。
十七间槟榔摊。十七号无名坟。
龙魂之剑成立的那一年。
李晨站起来。
“带我去见他。”
“现在去不一定找得到,忠哥白天不露面,只有晚上才去摊子上收账。但今天是周末,按照惯例他会在三重那间最大的玻璃屋露面。你大概几点要见他。”
“现在,我等不到晚上。”
白狼看了李晨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白狼说了两句,挂了。
“他在,让你一个人去。”
忠哥最大的那间玻璃屋在三重区重新桥下。
白天不开灯。
玻璃反射着桥墩的阴影,像一块巨大的墨镜。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挂着一排一排的槟榔盒,绿色包装,红色字体,整整齐齐码在铁架子上。
没有小姐。
白天的槟榔摊不营业,只有一把空椅子摆在玻璃屋正中间,椅背上搭着一件荧光粉色的薄外套。
李晨推门进去。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桥墩下回响。玻璃屋里弥漫着槟榔和薄荷的香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旧书报发霉的味道。
角落里放着一台小电视,屏幕是黑的。电视机旁边堆着几箱没有拆封的台啤,绿色玻璃瓶上蒙了一层薄灰。
玻璃屋后面有一扇小门。
门推开是一个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过道。
过道尽头是一间更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旧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照得整个房间像是定格动画的布景。
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坐在桌边的人看起来六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全白了,头顶还剩一层灰白的发茬,像冬天的草地。
脸上有老年斑,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但那双眼睛不像六十岁的人。
眼白很清,瞳孔极黑。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一口深井。
左腿裤管是空的,从膝盖以下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住。
旁边靠着一根铝合金拐杖,拐杖的把手被磨得锃亮,露出金属原色。
“坐。”
声音很稳,不带任何口音。
不是福建口音,也不是大陆口音。是那种刻意的、被反复练习过的干净。每一个字都像被筛子筛过,把口音和情绪一起筛掉了,只剩白水一样的声音。
“茶是自己种的,在三峡山上包了块地,种了点乌龙。不如大陆的武夷山茶,但在台北算过得去。”
李晨在塑料凳上坐下。
杯子里倒满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在日光灯的闪动下像一小杯融化的黄金。
“忠哥。”
“叫我老忠就行。忠哥是给外面人叫的。”
“白狼跟你说了我是谁。”
“说了。大陆来的。东莞塘厦开发廊的。万籁声武校出身,练擒拿。跟白狼是同门师兄弟。来找刘卫国,想查一桩三年前的命案。”
老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卫国那个老头子还活着吗。”
“活着,装疯装了二十年。”
“他倒是有耐心。二十年前我跟他说,你得装疯,不然活不了。他说装疯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我说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当刘阿土,又疯又聋又哑,但能活到老。另一个是当回刘卫国,把你那些档案交出去,然后第二天就死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