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忠放下茶杯。
“他选了第一个。”
“你果然是马文忠。”
老忠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日光灯闪了两下，把他脸上的老年斑照得一明一暗。
“这个名字，多久没人叫了。五年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上一次这么叫我的人，是冯四海。冯四海死的那天晚上，我给他倒了最后一杯茶。他说，老马，你走吧。我说去哪。他说哪里都行，只要不在台北。军统的老人都要退了，新人上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旧账。你是档案柜，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不会让你活着。”
“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走了就没意义了。”
老忠把茶杯放下。
“我在台北藏了二十年，不是我怕死。是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把档案保管好，等他来取。他让我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等两岸通了，等信号来了，等那个能信得过的人站在我面前，我就把这些名字交出去。”
“那个人是刘冲。”
老忠没有回答。
日光灯闪了第三下。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画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刘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台中，冯四海死的那天，我去台中躲了三天。回来才知道刘冲死了。身上中了七刀，刀刀避开要害，在曼谷街头流了半个小时的血。凶手不是泰国人，是大陆人。手法是专业级别的，每一刀都只切毛细血管和脂肪层，不碰大动脉。逼他说出档案的下落，他一直没开口，就这么活活疼死了。”
“冯国华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
老忠把茶杯放下。
“但他不动我。不是不想动，是不敢。他爹冯四海临死前交代过，档案柜不能碰。动了我，那些档案会自动流出去，谁动谁死。冯四海说的是真的。我把档案复印了三份，存在三个不同的人手里。只要我死了，或者超过半年没有人跟我联系，那三个人会同时把档案寄出去。一份寄给台北地检署，一份寄给大陆安全部门，一份寄给香港的几家报社。”
“所以冯国华绑刘艳，是为了逼你现身。”
“一半一半。”
老忠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他绑刘艳确实是为了逼我现身，但他还有另一个目的，他想确认刘艳手里有没有刘冲留下的那份档案副本。如果刘艳有，他就会把刘艳当筹码，拿来跟我换档案。如果刘艳没有，他就会把刘艳放了，继续等别的机会。”
“冯国华到底是敌是友。”
老忠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日光灯闪了第四下。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你知道龙魂之剑的叛徒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档案柜怎么可能不知道叛徒是谁。”
“因为那个叛徒没有名字。或者说，他的真名从一开始就没被记录在案。”
老忠的声音变得很沉。
“龙魂之剑的所有成员都有一个代号和一个真名。代号和真名对应记录在档案里，只有三个人能看。刘卫国，刘冲，还有我。但当年招募那个叛徒的时候，是用口头的形式，没有走正常档案流程。推荐他的那个人说，这个人身份特殊，不能留纸面记录。刘冲信了，就没让我登记。所以整个龙魂之剑的档案库里，只有那个人的代号，没有他的真名。”
“代号叫什么。”
“猎犬。猎人的猎，犬马的犬。”
“推荐他的人是谁。”
老忠抬起头。
日光灯在这一刻忽然不闪了，稳稳地亮着。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用一种李晨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推荐人是我。”
玻璃屋外面的桥墩下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
又在桥下戛然而止。
有人来送货了。纸箱落地的闷响隔着过道传进来，咚咚咚，像谁在敲一扇很远的门。风铃又叮铃铃响了几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我推荐的那个人，叫王奎。代号老王。他是刘冲的联络人，也是龙魂之剑在东莞的眼线。猎犬出卖刘冲之后，老王去找猎犬对质，之后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忠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了。
“我一直以为老王就是猎犬。直到去年，一个以前的老关系从大陆带来一句话，说老王还活着。被关在某个地方，嘴里被灌了硫酸，声带全烧了，手筋也挑断了。写不了字，说不了话。所以他还活着，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句话是谁带来的。”
“一个东莞来的炒粉老头。在厚街摆摊，认识六叔，也认识渡爷。他以前是军统外围的线人，后来洗手不干了，专门卖炒粉。他说有人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把这句话带给我。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炒粉老头。
宋进临死前，在厚街新金蜜池桑拿门口，就是跟一个炒粉老头说了句“周六，月亮湾”。然后六叔就知道了。那个炒粉老头，原来不只是六叔的人。
还是军统旧线。
“所以说老王不是叛徒。”
“不是。老王是去抓叛徒的，被抓了。叛徒猎犬还活着。他藏在某个系统里，手里捏着龙魂之剑所有成员的真名，随时可以一个一个收网。刘冲是第一个。老王是第二个。下一个，可能是刘卫国。也可能是你。”
“因为他们知道刘卫国还活着，这些年刘卫国能活下来，不是他装得够像。是猎犬还没空收拾他。现在你们来了，把刘卫国从装疯的状态里炸了出来，猎犬不会让刘卫国活着。”
“所以冯国华绑刘艳，其实是在保护她。”
“对。猎犬的人也在找刘艳。冯国华先动手，等于把刘艳藏起来了。但他藏不了多久。猎犬在台北的眼线不比冯国华少。”
“冯国华要我做什么。”
老忠把茶壶端起来。
给自己倒满，又给李晨倒满。茶汤在杯子里轻轻晃荡，琥珀色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碰到杯壁又弹回来。
他把茶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他要你去见他，带一样东西。刘冲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橘子洲大樟树和王奎名字的那张。那张纸条是一个坐标，能确定档案藏在橘子洲的哪个位置。冯国华想用那个坐标换刘艳的命。”
“你让我把纸条给他。”
“我让你把纸条给他看，不是给他。”
老忠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完了，他会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他知道，连我也不知道。关系到刘冲临死前最后一条线索。冯国华查了三年才查到的。他一直没说，就是在等一个能从你手里换到纸条的时机。”
“你信他。”
“我不信他，但我信他爹冯四海。”
老忠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冯四海是个王八蛋，但他不是叛徒。军统跟龙魂之剑是敌人，但敌人也分三六九等。有一种敌人是跟你面对面打了一辈子的，你恨他，但你知道他不会背后捅刀子，冯四海就是这种人。”
他放下茶杯。
“他儿子冯国华比他爹更狡猾，更会算计，但在大是大非上，他不会站错队。因为猎犬杀的不只是龙魂之剑的人，也杀过军统的人，有一个军统旧部三年前想查刘冲的死因，被人从阳明山上推下来，摔成了植物人，冯国华一直在查这件事。”
日光灯又开始闪了。
老忠撑着拐杖站起来。
左腿裤管空荡荡地晃了一下，铝合金拐杖戳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墙边一个旧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
只有一把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油布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包着一把刀。不是砍刀，不是匕首，是一把老式的军刺。三棱形，血槽已经生了锈，握柄上的皮套磨得发亮。
“这是刘冲的，他在泰国被杀之后，曼谷警方当证物收走了。冯国华花了两年时间，托了无数关系，才从曼谷警方手里买回来。”
老忠将军刺推到李晨面前。
“刘冲在断气之前，用这根军刺在地上刻了一个字。那个字被曼谷警方拍了照片，但照片一直没有公开。冯国华看到过那张照片。他说那个字是‘黑’。黑色的黑。”
李晨盯着军刺上暗红色的铁锈。
“黑什么。黑皮？黑豹？黑帮？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刘冲在最后几秒的意识里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这个字。所以冯国华要你拿着纸条去见他。他要把这个字的意思告诉你，你要把纸条给他看一眼。一个换一个。”
“你替他传话，你跟他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的。”
老忠把拐杖靠在桌边，慢慢坐下。
左腿裤管垂在塑料凳边缘，空荡荡地晃了两下。
日光灯在他头顶闪了最后一下，终于彻底灭了。
黑暗中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在桌上那把生了锈的三棱军刺上，血槽里的铁锈在微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我是欠冯四海一条命。五十年前，我在香港码头被人砍了六刀，冯四海背着我跑了三里地，跑到一家黑诊所门口，磕了三个响头，大夫才肯缝针。没有他那三里地，我早烂在香港的臭水沟里了。所以这五年我替他看着他儿子，不让冯国华走他爹的老路。”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我把话传到了，把东西也交到了。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过是一个开槟榔摊的瘸子，二十几个小姐还等着我发薪水。江湖的事，不归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