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晨刚走出槟榔摊。
重新桥下的风裹着河水的腥味灌进来。
手机贴在耳朵上,白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李晨差点以为信号断了。
“老刘死了。”
李晨站在桥墩下,头顶的桥面上有货车碾过。轰隆隆地震下来,震得玻璃屋的风铃又叮铃铃响了几声。
日光灯在身后的小房间里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
老忠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李晨的背影,那只空荡荡的左腿裤管在河风里轻轻晃。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四眼去送鹅肉汤,发现人已经凉了。”
“怎么死的。”
“你来看了再说,巷口等你。”
眷村巷口的榕树下站满了洪门的兄弟。
十几个人把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黑衬衫黑裤子,没人说话。四眼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在指间烧了一大截,烟灰没弹,掉在鞋面上也顾不上拍。
看到李晨从巷口拐进来,站起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把手里的烟递了过去。
李晨接过烟,没抽。
“人呢。”
“在里面,白狼不让任何人进去,说要等你来。”
巷子深处那间矮房子门口的白炽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框里漏出来,照在门口那棵小樟树上。叶子在灯影里轻轻抖着。
破藤椅还在树下。
坐垫那个洞里的鸟巢已经被风吹歪了,几根碎布头散在椅面上。
门口的旧冰箱和旧报纸堆还跟昨天一模一样。搪瓷脸盆里的雨水已经蒸发干了,只剩盆底一层干涸的泥印子。
白狼站在门口。背对着巷子,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去之前,有个事要先告诉你。”
白狼的声音很沉。
“老刘不是中风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你自己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木板床。折叠桌。塑料凳。墙角那几个纸箱子还在。
墙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还在,旗下面那排黑白相框在灯影里微微反光。相框里的人脸还是看不清,只能看到一排站得笔直的人影。
老刘躺在床上。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两只干枯的手交叠放在胸口。手背上老年斑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像是所有的血色都沉到了皮肤底层。
歪掉的嘴角合上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安详得不像死,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下巴上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帕没有了。嘴角不再流口水,是因为不用再装了。
“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估计是凌晨三四点的事。”
白狼走到床前,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拨开老刘左手的手背。手心朝上翻过来,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泛着淡紫色的淤血。
他指着那道压痕,又指了指床单上对应的位置。床单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压痕,边缘整齐,不是挣扎留下的。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之后硬扯出来的。
“有人在他死后从他手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纸。本子。或者别的什么。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被人掰开手指拿走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自己松开的。”
“他右手指尖有墨迹。”
白狼把老刘的右手拿起来。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确实有深蓝色的墨迹,是钢笔水。
刚沾上去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在干枯的指纹纹路里渗得很深。
“他死之前在写字。写完攥在手里。然后有人进来,掰开他的手,把东西拿走了。他中风是装的,但身体确实不行了。被人抓住手腕的时候挣扎不了,血淤在皮肤底下,凝成这道压痕。”
李晨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道淤血的形状。
深浅不一的痕迹在干枯的手心里排成一条直线。
边缘有几个更深的凹痕,间距均匀。不像是手指按的,倒像是被一根细长的硬物压住后硬扯造成的。
“不是被人抓住手腕,是他的手被一根拐杖或者类似的硬东西压住,固定在地上或者床板上,然后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压住他的那个人没用全力,只用了刚好能固定住一只八十三岁老人的手的力道。所以淤血不深,但形状很整齐。”
李晨抬起头。
“这个人动手的时候很冷静,不慌不忙,是专业的。”
“你怎么确定是拐杖。”
“这个力度和形状,如果是铁棍或者钢管,淤血会是条状,边缘更模糊。但这个是点状的,中间深两边浅。说明施力的物体是弧形的硬物,直径不大,表面光滑。不是铁的,是铝合金。拐杖。”
白狼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簌簌落下,落在灰扑扑的水泥面上,混进灰尘和碎纸屑里。
“有人在你们之前找到了他,而且老刘认识这个人。如果是陌生人,老刘不会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他死之前写的东西是给这个人看的。或者说,是这个人让他写的。写完,拿走,然后让他永远闭嘴。”
“这个人瘸了一条腿。”
李晨蹲在老刘床前,看着那双交叠在胸口的干枯的手。
指甲缝里也有墨迹,指甲盖下面的皮肤上沾着细小的蓝色墨点。
握笔的力道很大,墨迹从笔尖溅出来,散成细小的蓝色星点。
“你刚才在槟榔摊的事,等会儿再说。先处理老刘的后事,巷子外面有人吗。”
“都等着呢,老刘没有家人,但洪门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过夜,要马上去殡仪馆,我已经让四眼去联系了。”
“等一下。”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旗下面是一排相框,相框旁边挂着另一个相框。那个单独的合照,昨天来的时候没仔细看。
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很年轻。一个国字脸浓眉毛,一个瘦高个眯缝眼。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墨迹已经很淡了。
1950年,台北。
国字脸的那个是年轻时候的刘卫国。眯缝眼的那个是谁?看眉眼,看颧骨,看嘴角的弧度。如果把这个年轻人的脸放到六十多岁,加上老年斑和皱纹,再把头发剃短,鬓角染白。
是马文忠。
老忠,那个开槟榔摊的瘸子。
“白狼,你看看这张照片。”
白狼走过来凑近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旁边这个人是不是老忠。”
“是他。年轻的时候瘦,眉眼一模一样。他们俩1950年就认识。”
李晨指着照片上那两个年轻人。
“老刘写的纸条里面那句‘何须马革裹尸还’说的不是刘冲。说的是老忠。隐姓埋名藏在台北,不需要马革裹尸,青山到处都是。”
他的手指移到照片上年轻的老刘脸上。
“而老刘自己,‘青山有幸埋忠骨’。他自己就是青山。他一直在眷村巷口,烂在那,长满青苔,看着信号灯一明一灭。等信号,等不到。等来了人,也等来了死。”
白狼低下头。
把那根已经捏碎的烟从手指间弹掉,拍了拍手上的烟丝。
走到床头,弯下腰,在老刘的枕头下面翻出一样东西。
一本旧台胞证。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刘卫国的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嘴角还是歪的,眼睛浑浊,看起来跟任何一个眷村老兵没有任何区别。
台胞证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藏在枕头套的夹层里。纸是新的,不是那种泛黄的老信纸,是普通的白色复印纸。
摊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新,墨迹黑亮,跟老刘指尖的墨迹颜色一样。但字迹抖得厉害,每一笔都像在纸上爬坡。
“龙魂之剑成员名录。”
李晨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代号青山,真名刘卫国,创始人,状态在台北待命。代号档案柜,真名马文忠,档案管理员,状态在台北潜伏。代号猎犬,真名不详,推荐人马文忠,状态叛变。代号老王,真名王奎,联络人,状态失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代号青山,他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叫青山。给自己的挽联是青山有幸埋忠骨。给自己的徒弟写的是何须马革裹尸还。一个给死,一个给活。”
白狼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手指在“代号猎犬,真名不详,推荐人马文忠”这一行上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李晨,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老忠刚才跟我说,猎犬是他推荐的。这个叛徒没有走正常档案流程,真名没有记录在案。老王是去找猎犬对质的,被灌了硫酸挑了手筋,现在还活着但什么也说不出来。老忠说他不知道猎犬是谁。但老刘写的这张名单上也写着真名不详。老刘也不知道。”
“如果老刘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死前写下这个名单。”
白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听见。
“他知道,他只是写的时候不愿意写猎犬的真名。因为他认识猎犬。太熟了,熟到连名字都不敢写。”
“或者是猎犬让他写的。”
李晨接过名单,对着灯光仔细看。
“猎犬半夜来,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老刘看到他的脸,什么都明白了。猎犬让他写名单,他就写了。写到猎犬那一行的时候跳过了真名,写了个‘真名不详’。这是他最后的抵抗。我按你说的做,但我不会自己写你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猎犬让他把名单攥在手心里,等他走了再处理。但他一走,猎犬就把名单拿走了。”
“不对。如果猎犬拿走了名单,这张纸怎么还在枕头里。”
“这不是同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