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刘的矮房子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
剩下的那盏在榕树气根间晃来晃去,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蛋黄。
黄狗还趴在树根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洪门的兄弟已经散了。
四眼带着几个人去殡仪馆办手续,剩下的人撤回了白家茶庄。巷子里只剩李晨和白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青石板路上。
白狼走在前面,手里那根烟终于点上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的巷子里一明一灭,照着他后脑勺上那块秃了拇指大的疤痕。
“你信冯国华的话?”
白狼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信一半。”
“哪一半。”
“白凌渡是猎犬这一半。”
李晨跨过地上一滩积水。
“至于他说的什么文物走私、三千万进账、汉代墓葬群,那是另一件事。冯国华是个生意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他把白凌渡的老底翻出来,不是为了替龙魂之剑报仇,是为了替他爹冯四海手下的军统旧部讨债。”
“但他没有撒谎。”
白狼在一根电线杆下停住。
电线杆上贴满了租房广告和通下水道的小卡片,被雨水泡烂了边角。他弹了弹烟灰,转过身来。
“撒这种谎太容易被拆穿了,三千万进账,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深圳的楼盘,挖出来的汉代墓葬群,这些东西都是有据可查的。他敢说,就说明他真的查到了。”
“好,先假设白凌渡就是猎犬,我们现在把时间线捋一捋。”
白狼把烟叼在嘴里。
“龙魂之剑是刘卫国七九年潜回大陆参与创办的,成员都是退役特种兵。白凌渡是马文忠推荐的,没有走正常档案流程,真名没有记录在案。也就是说,白凌渡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他不叫白凌渡。”
“对,白凌渡是他后来改的名字。就像你叫牛大根一样。他在龙魂之剑里的代号是猎犬,真名是另一个。所以马文忠说他不知道猎犬的真名,这句话是真的,因为他推荐的是一个假身份。”
白狼吸了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那问题就来了,白凌渡是怎么从一个没有真名的龙魂之剑成员,变成深圳房地产大佬的?这个跨度太大了。龙魂之剑不领工资,没有军衔,不在编制内,说白了就是一个地下组织,他的第一桶金从哪来的?”
“渡爷跟我说过,他八几年在深圳做包工头起家,后来搞建材批发,再后来做房地产开发。每一步都踩在风口上。”
“风口不是谁都能踩的。”
白狼的语气重了。
“八几年的深圳确实是风口,但能在风口上飞起来的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资本,要么有人。白凌渡有什么?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的身份。他连身份都没有,拿什么拿地?拿什么去银行贷款?拿什么跟政府谈项目?”
李晨没说话。
白狼又问了一遍,一字一顿。
“他拿什么。”
“龙魂之剑。”
“你再说一遍。”
“他拿龙魂之剑当跳板。”
李晨靠在电线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
电线把夜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颗星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不同的格子里。
“龙魂之剑虽然不在编制内,但它背后是军方的关系。刘卫国是七九年潜回来的,那时候两岸还没通,能潜回来的人都不是普通人。刘冲是特种兵,王奎是侦察兵,刘卫国自己更不用说。”
李晨收回目光,看着白狼。
“这帮人聚在一起,虽然不领工资没有军衔,但他们能做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打通政府关系、拿到批文、摆平拆迁、搞定银行贷款。这些都是白凌渡在深圳起家的必要条件。”
“你是说白凌渡利用龙魂之剑的资源和关系给自己铺路?”
“不只是铺路,是把整个组织当垫脚石。”
李晨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来。
“你想想,一个退役特种兵,没有正经身份,在深圳从包工头做到房地产大佬,只用了不到二十年。这个速度,光靠聪明和勤快是不够的。他背后必须有一个能给他提供资源的系统。龙魂之剑就是这个系统。他一边给龙魂之剑做事,一边把组织里的人脉和资源转化成自己的商业资本。”
白狼弹掉手里的烟头,用鞋尖碾灭。
“然后呢,他做大了,龙魂之剑的人发现了他搞的那些私利,他就要灭口?”
“不只是灭口。”
李晨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马路,路灯亮了很多。
马路对面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卤味摊,摊主是个胖大姐,正拿大蒲扇赶苍蝇。卤味的香味顺着夜风飘过来,混着花椒和八角的味道。
“你刚才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白凌渡为什么要害龙魂之剑的人,又要害军统的人?这两个组织是对立的。他同时得罪两边,图什么?”
“图他们互相残杀。”
白狼在李晨身后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我说,白凌渡要害的不是龙魂之剑,也不是军统。”
李晨转过身来,面对着白狼。
“他害的是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龙魂之剑里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军统里也有人知道。如果只杀一边的人,另一边的知情人还活着,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但如果两边都死了几个人,而且这些人的死看起来是互相报复,那就没有人会怀疑他。”
白狼没有接话。
李晨继续说。
“白凌渡的算盘是:让龙魂之剑以为是军统杀了刘冲,让军统以为是龙魂之剑杀了那个军统旧部。两边互相仇恨,两边都在查对方,但两边都查不到自己头上。他在中间,干干净净。”
白狼沉默了很久。
卤味摊的胖大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卤大肠三十块一斤”,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传出去很远。
一辆机车从马路尽头呼啸而过,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你这么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狼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冯四海死之前那几年,一直有人在暗中挑拨军统和龙魂之剑的关系。先是军统外围的一个情报站被端了,现场留下的弹壳是大陆产的。然后是龙魂之剑在福建的一个据点被抄了,抄据点的人用的是台湾黑帮的路数。”
白狼顿了顿。
“两边的矛盾越闹越大,差点在公海上动枪。后来冯四海亲自出面,跟刘卫国通了电话,才发现两边都被人耍了。”
“查出来是谁耍的吗?”
“没查出来,冯四海临死前还在查这件事。他说这种手法不像是两边内部的人干的,内部的人做不到这么干净。更像是一个对两边都极为了解的人,利用两边之间的信息差,在中间点火。”
“他用了四个字来形容。”
“哪四个。”
“借刀杀人。”
白狼看着手里的烟,烟纸在指腹间被捻得微微发皱。
“如果白凌渡就是那个点火的人,那他就不是叛徒那么简单了。叛徒只是一次性出卖组织,他是一个长期潜伏、有目的地瓦解两个组织的卧底,这种人不叫叛徒。”
“叫什么。”
“叫钉子,钉在两个组织之间,从内部把两个组织都钉死。”
白狼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散成两缕灰白的丝。
“这种手法不像国内的,倒像是冷战时期中情局策反双面间谍的套路。利用你对你敌人的仇恨,让你亲手帮你敌人消灭你。最后你还要谢谢他替你报了仇,白凌渡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他能自己操作的那些东南亚关系。”
白狼的声音压低了。
“泰国的航运公司、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国际文物走私集团,这些东西需要的不只是钱,还有信息。谁在给他提供信息?谁在帮他搭建这些跨境网络?单靠一个深圳房地产老板,做不到。”
李晨走到卤味摊前,买了一袋卤大肠和两瓶台啤。
胖大姐一边找钱一边打量了他几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晚还在外面晃”。
李晨接过袋子,拿着啤酒,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
白狼也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是空旷的街道和偶尔掠过的车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叠在马路中间的虚线黄线上。
“还有一个问题。”
李晨拧开一瓶台啤,喝了一口。
“白凌渡为什么要杀老刘?老刘已经装疯装了二十年,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了。而且老刘住在眷村,这里是洪门的地盘。白凌渡在台北动手的风险很高,万一被你们发现了,他的身份就会暴露。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杀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
“因为老刘知道他的真名。”
“你不是说老刘写在名单上了吗,那个b字。”
“b字只是姓氏。老刘没写全名,但老刘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