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放下啤酒瓶,瓶底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对,如果老刘知道他的真名,当年马文忠推荐猎犬的时候,老刘为什么不阻止?他可是创始人之一。一个没有走正常档案的人加入组织,创始人会不知道?”
“有可能老刘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白狼弹了弹烟灰。
“猎犬的身份是在叛变之后才被查出来的,老刘装疯之前,应该已经查到了猎犬是谁,但他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然后猎犬开始清除知道他真名的人。刘冲是第一个,老王是第二个,老刘是第三个。马文忠推荐猎犬的时候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所以马文忠反而安全。”
“还有一个疑点。”
李晨转过头看着白狼。
“冯国华说猎犬昨晚凌晨三四点到老刘家,让老刘写了名单,然后杀了他。但老刘床头没有挣扎的痕迹,白手帕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老刘死得很安详。如果来的人是猎犬,老刘会这么配合?”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昨晚老刘确实等了人,但等的不一定是猎犬。”
李晨站起来,啤酒瓶拎在手里,瓶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老刘等的人可能不是猎犬,但猎犬比那个人先到。老刘看到猎犬的时候,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把名单写好,用最后的理智留下了b字的线索。然后他把自己收拾干净,白手帕叠好,躺在床上等死。”
“他不挣扎,不是不怕,是知道挣扎没用。”
李晨顿了顿。
“而且他不挣扎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要保护那个还没到的人。”
白狼的眼睛亮了。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老刘昨晚一定同时约了两个人。一个是马文忠,或者冯国华的人。一个是猎犬。他要在最后的时间里把名单交给该交的人。猎犬先到了,拿到了名单,杀了老刘,那个该来的人呢?”
白狼猛地反应过来。
“猎犬拿走了名单,我们手里这份,是老刘另外藏在枕头夹层里的备份。也就是说,老刘在写名单的时候,故意写了两份。一份给猎犬,是真名单,上面有猎犬的真名。一份藏在枕头里,是假名单,猎犬那栏写的是‘真名不详’。”
“对。他知道猎犬会来,他提前做了准备。”
李晨的声音沉下去。
“他没有写猎犬的真名,但他留了b字的凹痕。所以他是故意把真名藏在了凹痕里。猎犬拿走了真名单,但没发现藏在枕头夹层里的假名单。老刘用假名单保住了自己的命,用凹痕留下了猎犬的姓氏。他死之前把一切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是算过的。嘴角不歪,白手帕叠好,死得安详。因为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白狼把烟头扔在地上,没有踩,看着它在夜风里慢慢熄灭。
烟灰被风吹散,飘进路边的排水沟里,顺着水流往下漂,漂了不到一米就散成了粉末。
“所以。白凌渡是猎犬这件事,有证据吗?”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有。”
“什么证据。”
“第一,老刘名单上的b字凹痕,白字的开头。“
“第二,冯国华手提箱里的传真件,白凌渡亲笔签名,在刘冲被杀前三天发给泰国方面。”
“第三,老忠手里的军刺,刘冲临死刻的反写的‘黑’字,反过来是白。”
“第四,白凌渡公司的三千万进账,开曼群岛空壳公司,国际文物走私集团。”
“第五,深圳楼盘挖出来的汉代墓葬群,他用工程队连夜转移文物。”
“第六,老王的下落,被灌硫酸挑了手筋,是去找猎犬对质之后失踪的。”
“第七,白凌渡的腿伤,是宋进打的。宋进是刘艳安排的,刘艳为什么安排宋进行刺?因为刘艳怀疑渡爷。刘艳为什么怀疑渡爷?因为刘冲生前跟她说过什么。”
李晨一口气说完,看着白狼。
“这七条单独看,每一条都指向别人也可以,但合在一起,只有一个人能同时对上所有线索。”
“白凌渡。”
“对。我们假设不是白凌渡,那就需要同时存在另一个姓白的人。这个人得能搞到龙魂之剑的情报,能指挥泰国的航运公司,能在开曼群岛开空壳公司,能在深圳搞房地产,能盗挖汉代墓葬群,能在台北眷村杀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还能让老刘在临死前写一个b字。”
李晨问。
“这个人存在吗?”
白狼想了想,没说话。
“不存在。”李晨替他说了,“所以白凌渡就是猎犬。”
白狼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
“那现在怎么办,回东莞?”
“回,但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见刘艳,她还在等我。”
白狼侧头看了李晨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思。
“你见了她,怎么说?告诉她白凌渡就是杀她哥的凶手?告诉她你叫了一年多的渡爷是你最大的仇人?”
“刘艳等这个答案等了三年,我不能瞒她。”
“你告诉她之后呢?她让你立刻回东莞杀了白凌渡,你杀不杀?”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不杀。”
“因为杀了他,刘冲的案子就永远查不清楚了。白凌渡背后的势力是谁?文物走私集团的幕后老板是谁?他为什么要背叛龙魂之剑和军统?这些问题只有白凌渡自己知道。他死了,这些答案就跟着他一起进了棺材。”
白狼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人,有时候脑子转得比我快,但你还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冯国华说白凌渡在深圳挖地基挖到了汉代墓葬群,用工程队连夜转移了文物。但汉代墓葬群不是随便哪里都能挖到的。深圳哪个区的地下埋着汉代的东西?我在台北地理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深圳大规模出土汉代文物的区域只有一个地方。”
“南山区。”
“对。白凌渡那个项目在南山区。但南山区八几年才开始开发,白凌渡是九零年代初拿的地。那时候深圳的地价还没涨起来,但那块地他不卖给任何人,自己一直捂着,直到九六年才开始动工,为什么捂这么久?”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块地下面有东西。”
李晨接过话。
“他不是碰巧挖到的。他是先知道地下有墓葬群,然后才去拿地。拿地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盖房子,就是为了偷文物。所以他不是汉奸,也不是叛徒,更不只是个卧底。他是一个披着房地产商外衣的文物大盗。龙魂之剑和军统对他来说,只是他盗墓生意的工具和障碍,他在清理障碍。”
白狼盯着李晨,一字一顿。
“他背后的人,不是中情局,是国际文物贩子。”
李晨没有说话。
白狼又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这次吐烟吐得很慢,烟雾在他脸前盘旋,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白凌渡在东莞的夜场生意,表面上是桑拿KtV。实际上那些现金流全洗进了他的文物生意。月亮湾、新金蜜池,还有他在深圳和惠州的其他几个场子,每一个都是洗钱工具。所以他不碰白粉,不是他讲原则,是因为白粉的利润跟文物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李晨想起渡爷说过的一句话。
不碰白粉,这是底线。
当时觉得这是渡爷做事的规矩,现在想来,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不碰白粉,碰文物。
“小美跟我提过一件事。”
李晨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说月亮湾的账每个月都做得很平,但现金流大得离谱。KtV加桑拿一年流水几千万,但账面上的利润只有几十万。孙会计说是因为成本和打点费用高。我查过几笔账,没查出问题。”
“那些多出来的现金流,去哪了。”
“全指向同一个方向,深圳。”
李晨拧开第二瓶台啤,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片凉意。
“所以。白凌渡不仅是叛徒和汉奸,还是一个文物走私集团的核心成员。刘冲在泰国查到了他走私文物的证据,所以被杀。那个军统旧部查到了他在泰国的皮包公司,所以被推下山。老王去找他当面对质,被灌了硫酸挑了手筋。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的文物生意。”
白狼没有说话。
李晨回头看着眷村的方向。
“老刘等了一辈子的信号,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或者那个信号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他这辈子在等的,就是等一个人能查出这一切,替他把白凌渡的真面目撕开。”
“现在你撕开了。”
白狼站起来,拍了拍李晨的肩膀。
“下一步,回东莞,装傻。在白凌渡眼皮底下,继续当你的牛经理。”
“他知道你在台北,他杀了老刘之后,下一个不是你就是我。所以你得想办法让他觉得,你在台北做的事跟他没关系。让他继续相信你,这是你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