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华的仓库在汐止。
一栋旧厂房改的三层楼。
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藤蔓从墙角一直缠到屋顶,把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门口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看门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歌仔戏,看到白狼的车牌,按了电动门的开关,铁门吱吱呀呀地缩进去。
车停在中庭。
地面上画着模糊的停车线,被机油和雨水泡得几乎看不清了。
角落里堆着几台报废的缝纫机,铁锈从机身蔓延到地上,染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冯国华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等他们。
还是那身中山装,还是那副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忠党爱国”四个红字,红字已经被茶渍浸得发暗了。
“李先生来啦。”
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但李晨注意到,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楼梯口还站着两个。四个人的手都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的,不是枪,是甩棍。
“人呢。”
“二楼。跟我来。”
冯国华转身往里走。
搪瓷杯在手里稳稳地端着,茶水一滴都没晃出来。皮鞋踩在水泥走廊上,声音很脆,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节拍器。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推拉窗,把手已经生锈了。
冯国华把搪瓷杯放在走廊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锁芯弹开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了一下。
门开了。
房间不大,十几平方。
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有一个洗手池,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裂了一道缝,裂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窗户封死了,外面钉着铁栅栏,栅栏外面的爬山虎藤蔓从缝隙里伸进来,在窗台上绕了两圈。
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枕套是干净的。
折叠桌上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是上个月的新女性,封面上的女明星笑得很甜。墙角那个塑料脸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小块香皂。
一切都很整齐,很干净。
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只是出去买了个东西,马上就会回来。
但人不在了。
李晨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枕头下面露出的一小截东西上。走过去,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一根扎头发的黑色橡皮筋,很普通的那种,橡皮筋上缠着一根头发。头发很长,是女人的头发。
“人呢。”
李晨转过身来,把橡皮筋攥在手心里。
冯国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但端着搪瓷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在杯身上多凸出了一毫米。
“李先生,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你先说。”
“刘小姐不见了,一个小时前,我的人上来送早饭,门锁着,里面没人。钥匙只有我手里这一把,窗户封死了,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我还以为是你的人把她带走了。”
冯国华推了推眼镜。
“我看李先生这个反应,不是你们的人?”
李晨没有回答。
走到窗户前,看了看铁栅栏的焊点。
焊点没有动过的痕迹,铁锈是完整的。
又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锁孔,锁孔周围的金属面上有些很细的划痕,但划痕是旧的,不是刚留下的。
最后走到洗手池前,看了看镜子上那道裂缝,又看了看水龙头。水龙头是干的,至少三个小时以上没有人用过。
然后走到冯国华面前。
“冯先生。”
“嗯。”
“你他妈的耍我。”
“李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说的哪句是实话。”
冯国华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吓的,是本能反应。
那种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当对面的人声音忽然变平的时候,下一秒就是动手。
“钥匙只有你手里这一把,窗户封死了,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
人从你手里丢了,你告诉我你以为是我带走的。这个仓库是你忠堂的地盘,二楼走廊里站着你的人,楼梯口也站着你的人,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
一个大活人从二楼窗户里飞出去了?还是化成一股烟从门缝里飘走了?”
“李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李晨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小时前你才来告诉我,说刘艳被你绑了是为了保护她。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人,人不见了。这中间只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是你藏了人,还是你把人弄丢了?”
“李晨。”
白狼在门口喊了一声,语气很克制,但手已经伸进了外套内侧。不是要掏枪,是在提醒李晨。冷静点。
李晨没回头。
“冯先生,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刘艳在哪。”
“我不知道。我可以拿我爹冯四海的名誉发誓。”
“你爹的名誉不值钱。”
冯国华的脸色变了。
走廊尽头那两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甩棍的握柄已经攥在手里,握柄上的橡胶套在指缝间挤出了细小的摩擦声。楼梯口那两个人也动了,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两声短促的响。
四个人,四根甩棍。加冯国华,五个人。
“李先生,我冯国华做事的规矩,是讲道理。但如果你不相信道理,我也不是不能不讲道理。”
冯国华把搪瓷杯放在走廊栏杆上。杯底磕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
白狼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没掏枪,也没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别打脸。他还要回东莞见渡爷。”
李晨动了。
不是冲冯国华。
冲的是走廊尽头最近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甩棍只抽出半截,手腕已经被李晨锁住了。虎口卡在腕关节上,大拇指压住尺骨茎突,往下一拧。甩棍从手指间滑出来,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同时膝盖已经顶进了那个人的大腿内侧,股薄肌的位置。力道不大,刚好能让他单腿跪地。
第二个人的甩棍甩开,从上往下劈。
李晨没躲,迎上去。左手小臂外侧硬接住甩棍的棍身,闷响炸开,西装袖子的线缝崩裂了一道口子。
但甩棍的力道还没完全释放就被卸掉了,接棍的时候手掌翻了个角度,借他的力道改变了方向,甩棍滑到一边,整个上半身的空档全漏出来。
右拳已经落在他的下巴侧面,咬肌的位置。
没用力打,用的是震劲,拳头碰到下巴的时候肘关节抖了一下,力道传进下颌骨,震到耳前庭。
第二个人晃了两下,自己坐到地上去了。
楼梯口那两个人刚冲到李晨身后。
白狼还在抽烟,靠着门框,脚都没挪。只是用烟头指了指其中一个人的方向。
“左边那个裤腰带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