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忠在李晨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杯沿上的热气。
“冯国华的仓库,我比他还熟。那个厂房忠堂用了七年,七年前是冯四海管着。我在里面住过小半个月。走廊拐角那个洗手间的窗户外面有一根排水管,排水管和墙之间有一道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冯国华不知道,他爹没告诉他,我从那里把刘小姐带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来不及。昨晚老刘死后,我就知道猎犬已经到台北了。冯国华的仓库虽然安全,但那是忠堂的地盘,忠堂里有几个老人跟猎犬的线是交叉的。留她一晚上,那是赌。赌赢了,她活着。赌输了,你今天就见不到她了,我不能赌。”
老忠放下茶杯。
“昨晚我把刘小姐带出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我是冯国华的人,差点拿水盆砸我脑袋。我花了两个小时才让她相信,我不是绑匪,我是来救她的。”
李晨看了看刘艳。
刘艳点头。
“是真的,他给我看了那张1950年的老照片。老刘和他的合照。我认出了老刘,才信了他。”
“然后你们聊了一晚上。”
“聊了很多。关于猎犬,关于老刘,关于冯国华,关于你。”
刘艳放下茶杯,表情变得很严肃。
“李晨。根据我从老忠这里了解到的信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冯国华的人,逼死了刘卫国。”
李晨转过头看着老忠。
老忠没有否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日光灯在他头顶稳稳地亮着,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刘死的那天晚上,冯国华的人也在巷子里。鸭舌帽。就是那个绑刘小姐的鸭舌帽。他一直在老刘的巷口盯着。老刘凌晨三四点写名单的时候,鸭舌帽就在外面。猎犬来了,鸭舌帽没拦。猎犬杀了老刘,鸭舌帽也没拦。猎犬走了,鸭舌帽才进去看了一眼。然后给冯国华打了个电话,说事成了。”
“冯国华知道猎犬要杀老刘?”
“知道。他至少提前三天就知道了。他的人一直在盯老刘的巷口,盯了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三个月,他等的就是猎犬去杀老刘。”
老忠的声音压得很低。
“猎犬杀了老刘,他就有了一个能让你替他卖命的把柄。你看,猎犬杀了老刘,你恨猎犬。猎犬是你的恩人渡爷,你又欠过渡爷的人情。你杀不杀渡爷?不杀,对不起老刘。杀了,对不起你自己。你的矛盾,就是他的武器。”
“他逼死老刘,就是为了借我的手杀白凌渡。”
“对。”
“你确定鸭舌帽在巷口。”
“我的人也在巷口。”
老忠把手伸进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里,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拍摄距离很远,应该是从对面楼的天台上拍的。
照片里是老刘矮房子的巷口,榕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人,下巴上那颗黑痣被放大之后能看到一根细细的白毛。
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老刘死的那天凌晨。
“冯国华说他绑刘艳是为了保护她,保护个屁。”
老忠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硬。
“他绑刘艳,是因为刘艳手里有能证明白凌渡是猎犬的传真件。他需要那个传真件。他拿到传真件之后,下一步就是让你知道猎犬杀了老刘。你知道了,你就会去杀猎犬。”
“猎犬死在谁手里不重要,只要死了就行。因为猎犬一死,文物走私集团的整个网络就会乱。乱了,冯国华就能趁机插进去,把他爹当年被白凌渡抢走的那批货拿回来。”
李晨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放下,然后看着老忠。
“你知道白凌度的真名吗。”
老忠忽然不说话了。
日光灯嗡嗡响了一声,是那种电流通过镇流器时发出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嗡鸣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玻璃。
河面上有货轮经过,汽笛声从墙缝里挤进来,又闷又长。
老忠把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名片。名片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纸面泛着均匀的黄。上面印着三行字。
深圳恒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白凌渡。
名片背面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号码已经褪色了,蓝色的圆珠笔油墨在黄色的纸面上晕开,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是旧式的人才会写的那种繁体数字。
“这张名片是龙魂之剑成立那年,白凌渡亲手给我的。那时候他刚退伍,组织上安排他以包工头的身份在深圳落脚。他跟我说,老马,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我留了二十年。二十年间我从未打过。”
老忠把名片放在桌上,茶壶旁边。
“这二十年里,我反复想一个问题。一个退役特种兵,接受过最严格的反侦查训练,他的档案从入伍那天起就被调包了,连入伍体检表上的籍贯和血型都是假的。一个连档案都假的人,会在名片上印真名吗?”
老忠自问自答。
“显然不会,白凌渡这个名字,八成是假的。可能是他退伍之后自己取的,也可能是别人给他取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推荐他进龙魂之剑的时候,他就不叫白凌渡。他那时候叫白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老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白建这个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他说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白建,但身份证本身可能是假的。所以白凌渡的真名,可能连白凌渡自己都快忘了。”
刘艳放下茶杯。
“如果一个人要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名字,那说明什么。”
老忠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朝上。
那个褪了色的电话号码在日光灯下像一行模糊的摩斯密码。
“说明他的真名一旦被查到,就能牵出他背后的整条线。他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资本、所有的保护伞,都跟那个真名绑在一起。白凌渡也好,白建也好,都只是障眼法,是用来遮住真名的那层皮。”
“他姓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定不姓白。”
老忠端起茶杯,杯底轻轻磕了一下桌沿。
“白这个姓,是他故意选的。刘冲临死刻的是黑,反过来是白。这个白字不是刘冲留给我们的线索,是白凌渡早在二十年前就设计好的迷宫入口。他选了一个会让所有人都困在里面的姓。白,反过来是黑。黑白颠倒,真假难辨。他用这个姓给自己盖了一座纸做的城堡,所有的人都在纸城堡外面转,没有人进得去。”
“怎么查他的真名。”
“不用查。”
老忠放下茶杯。
“查了也没用,他背后的人根本不在乎他姓什么。在乎的是他手里的东西。汉代墓葬群的文物清单。开曼群岛的账户密码。海外买家名单。这些东西才是他真正的护身符。他的真名不值钱。但他手里攥着的这些信息,价值连城。”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知道白凌渡是猎犬,也不能动他。”
“不是不能动,是动了之后,这些东西就全断了。”
老忠的语气变得很重。
“文物追不回来,海外买家查不到,背后的人永远逍遥法外。杀一个白凌渡很简单。但你杀了他,就是帮背后的人销毁了唯一的线索。就像三年前刘冲查到他的时候,那些人让白凌渡去杀刘冲,白凌渡去了。如果白凌渡被刘冲反杀了呢?那幕后的人就换一个人顶上去,继续做白凌渡做的事。白凌渡只是一个环节。毁掉一个环节,整个链条会自己长出新的来。”
密室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的嗡嗡声停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人拔掉了电源。
然后河面上的货轮又拉了一声汽笛,低沉的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把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