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忠把茶杯放下,撑着拐杖站起来。
走到墙角那个旧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鼓鼓囊囊,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上贴着一层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了。
他把档案袋放在折叠桌上,用指甲刮开封口的胶带。胶带粘得很牢,刮了好几下才揭开。里面倒出来的不是文件,是照片。
十几张照片,黑白和彩色的都有,边缘卷翘,像被翻过很多次。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查到的。”
老忠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
“第一张。1978年,白凌渡退伍,分配到深圳蛇口一个建材公司当业务员。那家公司的背景我查了,名义上是国企,实际上是个空壳,专门用来安置退伍军人的。”
老忠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退伍兵。
“他在那家公司干了不到半年就被调走了。调去哪了?档案上写的是调到深圳特区开发办公室,但那个办公室压根不存在,这是第一个问题。”
拿起第二张照片。
“第二张。1982年,龙魂之剑正式成立。白凌渡是第一批成员,推荐人是我。当时他的身份是包工头,手底下有十几个人,在深圳南山区做土方工程。”
老忠顿了顿。
“问题在于,他那支工程队的人后来我一个一个查过。有六个人的身份是假的。这六个人只在他手下干了半年就走了,走之前从工地上挖走了两个集装箱的东西。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工地上的工人说是泥土,但运输记录写的是工业废料。工业废料需要用集装箱运吗?”
第三张照片。
“1990年代初,白凌渡的房地产公司在南山拿了那块地。就是那块地,他捂了五年不开发,直到九六年才动工。动工之后第一件事是挖地基,挖了三个月,地基挖得特别深,比正常的桩基深度多了将近一倍。施工队的人说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老忠的声音压低了。
“然后某一天晚上,工地上来了几辆集装箱卡车,连夜装货走了。第二天工地就正常施工了,没有人知道那几辆卡车上装的是什么。”
第四张照片。彩色的,拍摄时间是夜晚,画面模糊。能看到一辆集装箱卡车的尾灯在一栋烂尾楼后面消失,车牌看不清,但卡车的侧面有一个模糊的标识。
“这个标识。”
老忠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图形。
“我找航运公司的人辨认过,说极有可能是韩国韩进海运的旧版Logo。颜色和形状都对得上。那次之后我就开始查白凌渡在韩国的关系。这一查,查出了更多东西。”
第五张照片。一张传真件的复印件,上面全是韩文。韩文下面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翻译,字迹潦草但很清晰。
“这是白凌渡在韩国的合作伙伴。一个叫韩在旭的人,仁川人,表面上是做建筑材料进出口的,实际上是韩国黑帮仁川派的二号人物。”
老忠指着照片上的韩文。
“韩在旭的公司从白凌渡手里进口的不是建筑材料,是文物。走的路线是深圳上集装箱,海运到仁川,再通过仁川派的渠道转运到日本和北美。这条线已经跑了将近十年,从未断过。”
李晨拿起那张传真件看了一遍。
韩文看不懂,但蓝色圆珠笔写的翻译很清楚。抬头写着“货物清单”,下面列了一排数字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青铜器、玉器、漆器、陶俑。汉代的东西。
“所以冯国华说的文物走私是真的。”
“真的,但他说的不全。”
老忠又拿起最后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个正在开门的仓库卷帘门。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色风衣,戴墨镜,看不清脸。另一个侧脸露出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浓眉毛,眉心有颗痣。
“这个侧脸的人是谁。不用我说了。”
李晨没有说话,盯着照片上那个侧影。卷帘门下站着的是渡爷。
不是正面,但那双浓眉毛和眉心那颗痣,错不了。
旁边那个黑衣人正往仓库里走,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密码箱,箱子上贴着一张仁川港的货运标签。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冬天。仁川港三号码头。韩在旭的私人仓库。他手里那个密码箱,里面装的是汉代玉器的样品。交接完的第二天,这批货就上了仁川到洛杉矶的集装箱船。等到了洛杉矶,这批货的价值翻十倍。”
老忠坐回塑料凳上。
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放下,没再说照片的事,两只手交叠在拐杖把手上,指关节微微泛白。
“冯国华的消息是假的,他说白凌渡是在深圳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汉代墓葬群,然后才开始做文物走私,时间线不对。”
老忠的语气变得很硬。
“白凌渡八十年代初就开始走私了,深圳南山区那块地不是他第一笔生意,是他做了将近十年之后才拿到的。冯国华把顺序反过来说,让你以为白凌渡是偶然挖到文物才起了贪心。不是。他是一开始就奔着文物去的。”
“所以他这些年干的那些事。龙魂之剑、房地产、夜场,全部都是为了走私文物打掩护。”
“龙魂之剑的身份让他接触到了军方的退役特种兵,这些人忠心、能力强、没有正经工作,是最好的手下。房地产的身份让他有合法的理由拿地,挖地基的时候顺便挖墓。夜场的身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洗钱工具。”
老忠叹了口气。
“桑拿KtV的现金流大得离谱,账单看不出来任何问题,因为每一笔都是真实的消费。但实际上,文物卖出去的利润也混进了夜场的现金流里,洗一遍,干干净净。我查了这么多年,只查到他的一条线。韩国这条线。”
“但白凌渡绝不止这一条线。他在泰国有合资航运公司,那是另一条线。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可能是用来对接欧洲买家的。他每一条线都是独立的,韩国线断了,泰国线还在。泰国线断了,欧洲线还在,你永远不可能一口气全部断掉。”
“那就一条一条断。”
李晨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韩国那张传真件的复印件上点了一下。
“韩国这条线,他跟仁川派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但够你用了。韩在旭这个人很好色。去年仁川派内部火并,他弟弟被人弄死了,他一直在招兵买马。白凌渡给他的货经过深圳海关的时候被扣过一次,是崔东旭帮他疏通的。”
老忠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崔东旭在仁川海关有关系,他那个美容院在韩国是合法产业,但背后跟仁川派有业务往来,所以崔东旭是韩在旭和白凌渡之间的中间人。”
“崔东旭。”
李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想起了明洞那条窄巷子。
刀疤脸和光头青龙被他扔在地上的画面。
想起了东旭国际医疗咨询那栋四层楼的健身房,高哲秀从擂台上跳下来,两个人打得满地血,最后握了手。
还有那个戴着眼镜的崔东旭,站在擂台边上,拍着手,用带着山东口音的中文说,李先生,我们合作吧。
“我认识他。”
“我知道。你在韩国救了他的翻译金顺姬,跟他签了整形医生的派遣合同,还跟他的总教练高哲秀约了断魂剪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