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忠的语气变得很谨慎。
“所以你在韩国确实有人脉,但崔东旭这个人你要小心。他是生意人,不是黑帮。他跟白凌渡不是上下级关系,也不是兄弟关系,纯粹是利益合作。白凌渡给他文物,他帮白凌渡打通海关。你去找他,他会帮你还是帮白凌渡,取决于你给他什么利益。”
“所以去韩国查这条线,我还有点人脉能用。崔东旭的中间人身份,如果我能让他开口,白凌渡的韩国线就断了。”
刘艳放下茶杯。
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
“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白凌渡知道你在台北,他肯定会通知韩在旭。崔东旭那边虽然跟你合作,但他不会为了你得罪仁川派。你现在一个人去韩国,等于自己往狼窝里钻。”
“不是狼窝,是蛇窟。蛇是冷血的,只要你比它更冷,它就不会咬你。”
李晨转过身看着刘艳。
“台北这边你不能再待了。冯国华虽然被教训了一顿,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猎犬的人也在找你。老忠这里虽然安全,但白凌渡迟早会查到重新桥下这个玻璃屋。你得跟白狼走,白家茶庄有洪门的兄弟守着,军统的旧人进不来。”
“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去韩国。”
“你去干什么。”
“查韩在旭,我手上有他在国内的一些情况。”
刘艳也不等李晨问,直接说了下去。
“韩在旭在大陆有一个代理商,叫郑松。不是韩国人,是朝鲜族人,老家在延边。三年前跟刘冲接触过,刘冲之所以能查到白凌渡在泰国的航运公司,就是因为郑松酒后说漏了嘴。”
刘艳的语气加快了。
“郑松这个人现在还在深圳,名义上是做韩国化妆品代理,实际上一直在帮韩在旭把文物转手到香港拍卖行。如果能找到他,就能拿到韩在旭和白凌渡之间的交易记录。”
“郑松现在在哪。”
“不知道。三年前刘冲被杀之后,郑松就消失了。但我有他的照片和身份证号,还有他在延边的老家地址。如果你去韩国查不到韩在旭,可以从郑松身上入手。他在延边肯定还有家人。”
“他老婆和孩子在延边,郑松每年过年都回去,我可以托人查他的踪迹。”
“你回东莞查郑松,我去韩国查韩在旭。分头行动。”
刘艳沉默了一会儿。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
“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高哲秀的约战,不要打。那是白凌渡设的局,让你跟崔东旭的人自相残杀。你只要打了断魂剪,不管输赢,你都会失去崔东旭这个合作伙伴。白凌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你孤立无援。”
“断魂剪的事回头再说,现在先解决韩国这条线,高哲秀的约战,我心里有数。”
“你次次心里有数。”
刘艳没笑,也不接这个话茬,转身上楼去了。
脚步很轻,木板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从一楼一路响到三楼。
李晨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金顺姬的声音,普通话带着朝鲜语的尾音,软塌塌的,像刚睡醒。
“晨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凌晨四点,你给我崔东旭的私人号码。”
“现在?”
“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哗哗声,还有一句朝鲜语的小声嘀咕。过了一分钟,金顺姬把号码报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晨哥,你又要去韩国打架?”
“不打,谈生意。”
“骗人,每次你说谈生意都要打架。”
李晨挂了电话。
拨了崔东旭的私人号码。
又响了很久,接起来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凌晨四点被吵醒的人。崔东旭用带着山东口音的中文说,李先生,好久不见。语气平静,像早就知道这通电话会打来。
“崔社长,我要去韩国见你,下周三。”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见面聊,仁川海关有个叫韩在旭的人,我要查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李晨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崔东旭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像是在嗓子里咳了一下。
“韩代表这个人不简单。他的公司一年经手的货值上百亿韩元,仁川海关上上下下都有他的关系。你要查他,就是捅马蜂窝,我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
李晨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他手里有一条文物走私路线,跟我的一个老熟人有关。那条线从深圳到仁川,从仁川到日本和北美。你帮韩在旭疏通过海关,去年秋天那批货在深圳海关被扣了,是你找人放行的。你帮韩在旭,是因为他给你分销渠道。你的美容院在仁川海港城那栋楼,产权是韩在旭转给你的,你们是深度合作关系。”
崔东旭那边的背景音忽然消失了,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过了十几秒,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谁跟你说这些的?你知道多少?”
“够多了,但我不需要知道你的事。我只需要知道韩在旭跟白凌渡的事。你帮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不帮我,我自己查。但等我查出来的时候,崔社长在中间扮演的角色,我不一定顾得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崔东旭的声音变了,不再客气,像卸掉了某层壳。
“李先生。你不懂韩国的规矩,韩在旭是仁川派的二号人物,去年他们火并,死了十几个人。现在仁川派的地盘扩大了一倍,韩在旭的手下翻了一倍。你去查他,他会让你消失在仁川港。”
崔东旭一口气说完。
“你是能打,但你再能打,打不过几十把砍刀。高哲秀都打不过。我劝你别来。白凌渡的事,我不管。韩在旭的事,我也不管,我只管我的美容院。”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说东莞是你的新战场。高哲秀约战断魂剪,是白凌渡授意你安排的。白凌渡让你拖住我,让我在韩国分心,不要查他的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崔社长。你在跟我合作的同时,也在帮白凌渡做事。我不怪你,生意人嘛,两面下注是正常的。但两面下注也有风险。万一有一面翻了呢?万一我翻了白凌渡呢?到时候你站在哪一边?你现在就选。”
“李先生。你这个人,太直接了。好吧。但我能给你的不多。”
崔东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韩在旭的仓库在仁川港三号码头,编号Kt3702。每周四晚上有货轮从香港到仁川,集装箱卸货后直接进仓库。你要查的那批货,如果是白凌渡的路线,应该走的是这条线。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仓库在哪。其他的,我帮不了。”
“够了,仁川港三号码头,Kt3702,周四晚上。”
“你自己小心,韩在旭的人手很多,仁川港又有海关的巡逻艇,你一个外国人很难靠近。”
“我有办法,还有一件事。韩在旭的弟弟去年火并死了,他本人好色。”
“韩在旭有个情妇,叫李美妍。以前是首尔狎鸥亭一家整形诊所的护士长。二十五岁,长得漂亮,韩在旭给她在仁川买了一栋三层小楼。韩在旭每周三去她那里。除了周三晚上,其他时间都是一个人住,这是我知道的全部。”
李晨挂了电话。
白狼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卤味和两瓶台啤。看见桌上的照片和档案袋,把东西往桌上一搁。
“看来今晚不用睡了,明天几点的飞机?”
“明天先去办签证。最快周三能到仁川。”
“我让四眼给你订机票,台北飞仁川,仁川机场离仁川港三号码头只有四十分钟车程,但你没有合法身份进仓库区。”
“海关锁。”
白狼看了李晨一眼,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串着洪门牌子的钥匙扣,放在桌上。
“仁川码头有个华人商会,会长姓钟,福建人,跟我做过生意。你拿这个钥匙扣去见他,让他帮你安排进去。记得带茶叶,福建人谈事情要有茶。其他还需要什么,你开口。”
“不需要。韩国那边的兄弟,你帮我照顾好。”
李晨看了一眼楼上。
刘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了,靠在二楼楼梯口的栏杆上,正低头看着他们。
二楼走廊的灯没开,只留楼梯口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你那个高哲秀约战,现在还去不去。”
“去,但不是现在。断魂剪不是用来约战的,是用来送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