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风口钻出去的过程比进来时更难。
怀里多了相机,得用一只手护着,只能用另一只手和双脚往外挪。铁锈蹭了一身,脸上也蹭了好几道。
从集装箱缝隙钻出来,重新蹲在西侧那一排集装箱后面。
凌晨三点二十。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铁锈,往码头东侧走。李美妍说的后备仓库应该是另外一个地方。码头东侧有一排低矮的砖房,是码头工人的休息室。砖房后面是块空地,堆着一些废弃的集装箱。
靠近之后,看到其中一个集装箱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集装箱外面没有任何编号或标记,锈迹斑斑,看上去已经废弃了很久。但地面的泥土上有新踩的脚印。
有人在里面。
还没来得及后退,集装箱的门猛地从里面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脸上。
光线太强,一时看不清对面的人。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肩膀很宽,手里拎着一根金属棍。
“等你很久了。”
韩语。语气平淡,说完之后换成中文,口音很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崔东旭说没人来。但韩代表不太相信。他说大陆的人,最会骗人,所以让我在这里等着。”
手电筒从脸上移开,晃了晃。
终于看清楚了。
面前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光头,眉骨很高,鼻子塌陷,像是被拳头反复砸过。脖子上有一条青色的龙纹身,龙尾从衣领里露出来,一直到耳根。
手里拎着的不是金属棍。
是一根铁管。管口削尖了,像一支巨大的笔。
“我叫朴昌浩,仁川港三号码头的保安队长。以前在釜山做装卸工的。”
他把铁管扛在肩上,往这边身后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胆子不小。韩代表让我问一下,崔东旭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查他的货。你要是说实话,这条腿就不用了。”
铁管在朴昌浩手里转了一圈。尖端在地上画了一道半圆。
“没给钱。”
“没给钱你也干?”
“白凌渡的事,不是钱的事。”
朴昌浩的笑声很短。像铁板落地的声音。然后不笑了,铁管斜斜指向地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白先生,你们叫他白先生。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今天进来了就别想完整地出去。韩代表说了,留你一条腿,方便你回去告诉崔东旭,仁川港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你刚才说等我很久了。”
“对。”
“那你应该知道,我今晚不止要查E-217的货。”
“还要什么?”
“还要问你几个问题。”
朴昌浩歪了歪头,像听到一个笑话。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回答你。”
“因为你打不过我。”
铁管挥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声。
管口削尖的部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啸音,直刺咽喉。这一下不躲会死。
侧身。铁管擦着肩膀过去,布料被刮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朴昌浩力道很大,铁管砸在身后砖墙上,砖屑四溅。
一击不中,立刻变招。
铁管横扫,目标膝盖。位置太低,不能硬接。跳起来躲过横扫,同时脚尖在铁管上点了一下,借力前扑,一拳砸向朴昌浩鼻梁。
拳头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朴昌浩的左手从下方伸出来,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直接扣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手腕上的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
右手同时松开铁管,五指并拢,直取喉咙。
这只手比左手更快。指尖沾着铁锈,像五颗生锈的钉子。
不能让他掐住喉咙。
身体往下坠,用体重挣脱手腕的钳制。同时低头躲过那五根手指,落地之后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顶。
一膝盖撞在朴昌浩小腹上。
膝盖像撞在一面水泥墙上。
朴昌浩纹丝不动。低头看了一眼被膝盖撞过的位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右手反手一记耳光扇过来,不是拳头,是耳光,五指张开,力道从肩膀灌到手掌,整个上半身都在甩。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左脸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冒出一片金星。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废弃集装箱的铁皮上,铁皮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嘴里尝到铁锈的味道,舌尖舔了一下牙床。
还好,牙齿没松。
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朴昌浩没追过来。站在原地,铁管重新捡起来扛回肩上。
“就这?”
“还没完。”
甩了甩发麻的左臂,重新稳住重心。这个朴昌浩不是普通保安,是真正的练家子。釜山港出身的装卸工,拳脚是在码头上一箱一箱打出来的,比健身房里的散打选手更难缠。
下盘很稳。体重至少八十公斤,但一点都不笨重。
从刚才那几下判断,弱点是左手。左手力道大但速度慢,抓手腕的时候先张开五指再合拢,多了半个节拍。
这半个节拍,够用了。
重新上前。这一次没有正面进攻,绕到左侧。朴昌浩跟着转动身体,铁管始终指着方向。
铁管比手臂长,正面突入会先被铁管拦住。
所以不能正面突入。
低头躲过铁管第一下横扫。第二下竖劈的时候侧身让过,铁管尖端砸进地里,插入泥中。
就是现在。
趁铁管被卡住的半秒,右脚蹬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左拳虚晃脸部,右手从腰侧翻出,五指并拢直刺左腋窝。
不是打,是刺。
指尖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匕首,精准地刺进腋窝下方的软组织。
朴昌浩的左臂猛地一颤。整条手臂像断了电一样垂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铁管从右手滑落。
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冷笑变成错愕。
用手刀切腋窝是阴招。腋窝下面有臂丛神经,打准了,整条手臂会瞬间失去知觉。朴昌浩用左手抓手腕的时候,每次都会先张开五指再合拢。
这个习惯被看穿了。
用最快的速度打他的张开瞬间,让他来不及合拢。
朴昌浩往后踉跄了两步。左手垂在身边,像一根挂错了位置的零件。
“你他妈这是什么打法。”
“中国人打法。”
一脚踹在他胸口。
这一次没扛住。整个人往后倒,撞在集装箱上,铁门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里面灯光晃了几下。落地之后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左手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撑地。
牙关紧咬,眼睛死死盯着。
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走过去,一脚踩住他右手手腕。另一只脚踢开地上的铁管。
蹲下。
“现在能问问题了吧。”
“你问。”
“白凌渡是不是在仁川港酒店1107。”
“是。”
“他今晚见谁。”
“不知道。他的事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
“韩代表。”
“韩在旭现在在哪。”
“他今晚不会来的,他知道有人要来查货,让我在这等着,自己在家陪女人。等他明天睡醒了会来处理你。”
“白凌渡的真名叫什么。”
朴昌浩眼神变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嘴唇紧抿,什么都没说。
但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他知道。
“不说也行。我现在去仁川港酒店1107,告诉他你把我放进来了。”
“我没放你进来。”
“你拦不住我,跟放我进来,在他那里是一回事。你猜白凌渡知道了会怎么处置你。”
朴昌浩的嘴唇发白。
想起刚才在仓库里听到的对话。老金头,绑在锚上沉下去的。找都没人找。
“你不敢去找白先生。你不是他的对手,跟我打还能投机取巧赢一把,跟他打连投机取巧的机会都没有,去了就是死。”
“谁说我要跟他打。我只是告诉他,他身边的人嘴不严。”
“你以为他会领你的情?”
沉默了很久。
海风灌进砖房之间的缝隙,呜呜地响。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
朴昌浩闭上眼睛。
然后再睁开。
“姓钟。”
“全名呢。”
“白凌渡的真名,姓钟。我只知道姓钟,全名不知道。有一次韩代表喝多了说漏嘴,说钟老板怎么怎么样。我追问了一句钟老板是谁,他立刻酒醒了。以后再也没提过。但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姓钟。
委托人姓钟,代理人姓韩。清单上的字迹,那份报关单上的深圳恒通,那个在月亮湾五楼说“有人借我的名”时眉心的痣微微跳动。
全都对上了。
白凌渡不姓白。白是障眼法,黑反过来是白。但“黑”字反过来也不止是“白”。
还有可能是“钟”。
“钟”左边的“金”字旁拆开,笔画拐弯的地方,确实很像一个被拆散的“黑”字。
马文忠说过,真名一旦被查到就能牵出背后整条线。
现在这条线的线头,找到了。
“谢了。”
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左手二十分钟后就能恢复知觉。这段时间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韩在旭交代。就说今晚来的人不止我一个,你拦不住。”
“你这是在帮我?”
“不是帮你。是不想韩在旭太快知道我来过。下周的事还没完。”
转身朝码头外走去。
身后传来朴昌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叫什么。”
“李晨。”
“李晨。好名字。下次来仁川,我会记住你。”
“下次来仁川,你拦不住我。”
走出码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海面上那艘货轮已经进港,正在减速靠岸。船身上的韩文标识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吊臂开始转动,准备卸货。
但那批货不重要了。
现在知道白凌渡姓钟,知道他在仁川港酒店1107,知道这批货里有汉代青铜鼎,也知道他今晚在对着一个穿寿衣的死人照片发呆。
那个死人是谁。
为什么穿寿衣。
为什么白凌渡要在交货之前关灯看这张照片。
掏出手机,给刘艳发了一条短信。
“货已查。白凌渡真名姓钟。仁川港酒店1107。今晚进去看看。”
发完之后,朝仁川港酒店走去。
身后的仁川港在晨光中慢慢醒来。吊臂开始转动,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码头,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人注意到码头东侧废弃集装箱里躺着一个左手暂时残废的保安队长。
更没有人知道这座码头下面埋着多少个像老金头一样沉在海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