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的深夜。
海风像刀子。
李晨蹲在三号码头西侧一排集装箱后面,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远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从头顶掠过,扫在对面的集装箱上,照亮一行韩文标识。
光柱过去之后,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只剩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凌晨两点一刻。
码头上安静得不正常。李美妍的平面图标得很清楚,这个时间段应该有一班巡逻。两个保安,从三号仓库门口走到码头边缘,绕一圈,耗时七分钟。
等了十五分钟。
一个人都没出现。
有两种可能。要么韩在旭的人偷懒,要么巡逻路线改了。在仁川,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韩在旭昨天给崔东旭打过电话,问大陆有没有人来。崔东旭说没来,但韩在旭不太相信,让码头加强巡逻。
加强巡逻的结果,要么增加人手,要么改变路线。
现在一个人都看不到。说明路线改了。改了的巡逻路线不在平面图上,这是一片空白区域。
从西侧的集装箱缝隙穿过去。
铁皮和铁皮之间的空隙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肩膀蹭了两下,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走到一半,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软软的。
低头一看,一只泡烂的劳保手套。
再往前走,空间稍微宽敞了些。抬头能看见Kt3702仓库的后墙,灰色水泥墙面上爬满黑色霉斑,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后墙左侧有一个通风口,方形的,边缘锈迹斑斑。
李美妍说过,这个通风口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韩在旭的人从来不检查这里,码头装卸工人都觉得后墙闹鬼。
有个偷渡客从通风口钻进去,卡在里面活活憋死了。
靠近之后,先贴着墙听了一会儿。
仓库里面有声音。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是人声。两个人在说话,音量压得很低,像交头接耳。
“还有三个小时。”
“急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这批货不一样。白先生亲自交代的,要单独装船。”
“白先生又不是第一次亲自交代。哪次不是这样。”
“这次不一样。你看了E-217的东西没。”
“看了。一个鼎,上面刻的字看不懂。值老钱了,够我干十年的。”
“所以白先生这次亲自来仁川了。就住在对面酒店,1107。”
“你怎么知道。”
“昨晚送宵夜上去的时候看到的。一个人坐在窗边,屋里关着灯,只点了一根蜡烛,在看一张照片。”
“谁的照片。”
“看不清。但肯定是个死人,照片上的人穿着寿衣。”
白凌渡已经到了。
就住在对面仁川港酒店1107。看照片,死人照片,穿寿衣的。什么人死了值得白凌渡在交货之前一个人关灯看照片?
先别管。
现在最重要的事,进仓库,确认E-217的货,拍照留证。
通风口的铁栅栏锈得厉害,螺丝刀就能撬开。先松四角的螺丝,铁锈一片片往下掉。撬到右下角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人声。
金属碰撞的声音。
等了几秒,没有后续动静,继续撬。铁栅栏拆下来之后,露出一条黑洞洞的通道。通道口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没有被搅动过的痕迹。
至少最近没人从这里进出过。
侧身钻进去。通道比想象中窄,铁皮壁压着胸口和后背,每移动一步都要先侧过肩膀再拖动腰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嚼沙子。
通道尽头透出微弱的灯光。
接近出口,能看到仓库内部的轮廓了。
Kt3702很大。大约两个篮球场的面积,层高超过十米。钢结构顶棚上挂着一排探照灯,现在只开了最暗的那几盏。光线昏黄,照在堆叠的集装箱和木箱上,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仓库里弥漫着木材防腐剂和海水的混合气味。
还夹杂着一丝檀香。
靠近仓库中央的位置,堆着十几个统一规格的木箱。每个木箱上都贴着“韩进海运”的标签和编号。木箱之间堆着几件用防水布包裹的货物,隐约能看到青铜器的轮廓。
两个韩国男人蹲在木箱旁边抽烟。一个穿蓝色工装,一个穿黑色羽绒服。两人的脸在打火机的火光中明灭,嘴唇上叼的烟头像两只微小的萤火虫。
仓库里不让抽烟。
他们还是在抽。
从通风口轻轻落地。落点在一堆空木箱后面,刚好能挡住身体。从这里能看到仓库全貌,包括那两个人身后的区域。东侧有一排单独摆放的货柜,货柜编号是手写的,白色油漆写在铁皮上。
E-215。
E-216。
E-217。
E-217在最里面。货柜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不是电灯的光,是某种暗红色的微光。
像蜡烛。
“你确定那个鼎能卖那么多?”
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比在通风口里听到的清楚得多。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吹散。
“不确定。但白先生的东西,哪件便宜过。去年那批青铜镜,半年前我在香港拍卖行看到,翻了二十倍。”
“二十倍。”
“对。我们拿的运费才多少,零头都不到。”
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把烟头按灭在鞋底。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侧面轮廓,颧骨很高,脸颊凹陷,像只营养不良的猎犬。
“别想那些了。白先生的事,少打听。你知道去年打听的那个老金头现在在哪。”
“在哪。”
“仁川港的海底。绑在锚上沉下去的。找都没人找。”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仓库里只剩风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猎犬脸重新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还有三个小时船才到。先把E-217的东西再检查一遍。白先生交代了,那件鼎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去。我腿疼。”
“懒死你。”
猎犬脸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朝E-217走去。
这是个问题。E-217在仓库最里面,要过去必须穿过整个仓库。跟在他后面能靠近E-217,但同时进去意味着等会儿出来的时候也会和他一起出来。
脱身会很麻烦。
更稳妥的方案,等他检查完出来,自己单独进去。
猎犬脸走到E-217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货柜门。门开的一瞬间,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光很弱,但在昏暗的仓库里格外醒目。
光映在猎犬脸脸上。
嘴巴张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妈的。这东西晚上看真瘆人。”
他钻了进去。大约三分钟后出来,锁上门,脸色不太好看。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
“怎么样。”
“还在。就是那个鼎,上面刻的东西看起来像字又像画,我看不懂。但旁边那几件青铜器不对。”
“怎么不对。”
“原来摆的位置变了。我记得上次走的时候放在左边,现在在右边。有人动过。”
“会不会是白先生的人来看过。”
“有可能。但白先生的人来不会不跟我们说。明天跟队长汇报一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朝仓库正门走去。大铁门打开,海风猛地灌进来。等铁门重新关上,仓库里只剩下头顶探照灯微弱的嗡鸣声。
从空木箱后面出来。
径直走向E-217。
货柜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门开的一瞬间,那道暗红色的光直接照在脸上。
不是电灯。
是蜡烛。
货柜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神龛。正中央摆着一座青铜鼎,半米高,三足,双耳,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鼎的前面点着一支白色蜡烛,烛火在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地燃烧。
鼎的周围摆着几件小一些的青铜器。有壶,有簋,还有几件叫不出名字的器物。每一件都擦拭得很干净,表面泛着青绿色的铜锈。
凑近看那件鼎。
鼎身上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是文字。笔画粗壮,结构方正,刻痕很深,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木头上劈出来的。能辨认出几个繁体字,风格很古。
有一个“白”字。
一个“山”字。
一个“安”字。
其他的字认不全。鼎身上还有几处图案,不是文字,是某种符号。线条很简洁,像地图上的标记。其中一个符号重复出现了三次,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
手没碰。
李美妍特意交代过,白凌渡的货每一件上面都做了暗记。碰了就会被发现。
从口袋里掏出相机。小型自动对焦那种。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拍了鼎身、鼎足、鼎耳,又拍了周围的青铜器。
拍完之后绕到鼎的背面。
背面有一处被刮花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刀刻意刮掉了什么,金属表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拍完照,把相机收回口袋。
正要离开,注意到墙角还有一个货柜。编号不是手写的,用油漆喷上去的,喷得很随意。里面堆着几件用牛皮纸包裹的货物,牛皮纸外面套着透明塑料袋。
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是些瓷器。青花瓷,瓶身上画着缠枝莲纹。
青花瓷下面压着一些文件袋。
掏出小手电筒,咬在嘴里。轻轻抽出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报关单和发货单,全部是复印件。货物名称一栏填的是“建筑装饰材料”,收货方写的是日本横滨某贸易公司。
发货方:深圳恒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深圳恒通。白凌渡的公司。
翻到最下面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清单上列了十几件货品的名称和备注,大部分是青铜器和瓷器,备注栏里写着估价。
鼎的那一行,估价写的是“三千万人民币”。
清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委托人:钟。
代理人:韩。
钟。委托人姓钟。代理人姓韩,就是韩在旭。白凌渡不姓白,白凌渡是化名。
姓钟。
拿出相机,对着清单拍了三张照片。然后把文件袋原样放回,用青花瓷压好,关上货柜门,回到空木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