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妍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杏眼。
“这个人比看起来狠得多。他不光怕女人,还怕死。越怕死的人,越会用最极端的方式保命。你要是被他发现了,他不会跟你打。他会跑,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他所有的人脉来杀你。在仁川,他的人脉不只在码头。”
“谢谢提醒。”
“不客气。走的时候帮我把洗碗池里的盘子也洗了。昨晚的泡菜锅还没洗。”
李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美妍已经重新闭着眼趴回床上,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又睡着了。
“你真把我当保姆了。”
“你是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之间,洗个盘子不应该吗。我帮你画地图的时候,你还在飞机上喝果汁呢。”
李晨把盘子洗了。
三个盘子一个碗,泡菜汤的红色油渍凝在盘子边缘,用热水冲了好一会儿才冲干净。
洗完盘子,从后门出去。
后院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走到底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停车场。巷子里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回到车里,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这一去将近三个小时。出来时浑身都是泡菜味和某种暧昧的味道。
大叔递了一盒口香糖过来,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懂,但大概是“下次来仁川别找这种女人”的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样。”
大叔摆摆手,表示不信。
踩下油门,出租车拐出停车场,沿着海岸公路往仁川机场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仁川港灯火通明。吊臂在夜空中像一排钢铁长颈鹿,把集装箱一个一个从货轮上卸下来。码头上的探照灯扫过海面,照出一片翻涌的白色浪花。
在那片浪花后面,三号码头Kt3702仓库安静地蹲在黑暗里。
仓库里藏着白凌渡的货。白凌渡的真名、白凌渡背后的人、白凌渡为什么背叛龙魂之剑。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某个贴着“韩进海运”标签的集装箱里。
下周四凌晨,撬开它。
正要闭眼,手机响了。
“喂。”
“崔社长让我问一下,你到仁川了。”
车贤珠的声音。带着标准的前台客服语气,但尾音微微上扬。
装的。
“到了。”
“见到了吗。”
“见到了。”
“顺利吗。”
“顺利。她答应合作。”
“那太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从前台客服变成了情报人员。
“崔社长让我转告你一件事。韩在旭今天下午给他打了电话,问大陆那边有没有人来仁川。崔社长说你没来。但韩在旭好像不太相信,他让码头的人这几天加强巡逻,尤其是晚上。所以你小心一点。”
“还有一件事。高哲秀听说你去了仁川,今天中午在健身房打沙袋,一口气打了一百个。打完说了一句‘等他回来’。”
“他上个月一拳打碎了一块三厘米厚的木板。你小心一点。”
“木板不是我,我也不是木板。”
“木板也是这么想的。”
“帮我谢崔社长。”
“他说不用谢。他是生意人,两面下注是本能。韩在旭和白凌渡那边,他会继续维持表面关系。但他希望你能赢。”
“他不是说了我赢不了吗。”
“那是你跟他的时候。现在不一样。”
车贤珠的声音突然不再装了。
很轻,像电话贴在嘴唇上说的。
“你说过要带金顺姬回东莞。”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在406,你说我们韩国女人太软了,现在你觉得还软吗。”
“李美妍不软,挺硬的。”
“她不是我,我问的是我。”
“你也不软。”
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然后车贤珠的声音恢复了前台客服的语调,但语速快了半拍。
“好啦。通话时间太长了不安全。你到了仁川机场给我发短信。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两分三十七秒。
崔东旭让车贤珠打的这个电话,信息量很大。韩在旭起了疑心,码头巡逻要加强。高哲秀在等断魂剪之战。
而车贤珠。
那个在406房间里被压在身下时只会咬着嘴唇不吭声的女人,现在也学会了藏情报。
摸了摸锁骨上的旧刀疤。
李美妍刚才用剪刀沿着它的走势画了一道。这个韩国女人,比想象中更厉害。护士长的身份套取情报,泡菜锅里下镇静药,花一个月画码头平面图,连后备仓库和酒店房间号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普通的被包养女人。
是一个在情妇身份掩护下悄悄构建自己逃生路线的战略家。
但怀里那股泡菜味,倒是挺普通的。
并不难闻。
出租车在仁川机场到达大厅门口停下。
司机大叔收了车费,指了指后座的口香糖,然后摇下车窗,用夹生的中文说了一句。
“仁川的女人,太厉害了。”
“你怎么会中文。”
“拉过很多中国客人。他们在车上打电话,骂仁川的女人。说她们太会算计,太现实。但我觉得,她们只是比男人聪明。”
大叔说完,摇上车窗,一脚油门走了。
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灯火通明。
电子屏幕上飞往香港的航班排在凌晨六点四十,还有四个小时。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给刘艳发了一条短信。
“货已确认。下周四拿。你那边怎样。”
发完短信,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海里闪过李美妍画的那张平面图。Kt3702,E-217,西侧集装箱缝隙,后墙通风口。
闪过韩在旭那张疑心重重的脸。
闪过白凌渡在月亮湾五楼说“有人借我的名”时,眉心的痣微微跳动。
闪过柳媚君在香港庙街算命时那个“安”字。
闪过刘卫国死前在枕头夹层里留的名单,和那个b字凹痕。
最后闪过的,是李美妍裹着被子说“你们中国男人就是厉害”时的表情。
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因为得意。是因为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另一种算计。
这个女人太会演了。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掌控节奏。拿剪刀验伤,解扣子提条件,做爱时抠后背,做完后交代后备仓库。每一步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但有一件事她没说谎。
她恨韩在旭。
一个女人恨一个男人,不用说出来。泡菜锅里的草药,手绘的码头平面图,三年来每周三晚上的忍耐。
这些东西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手机震动。刘艳的短信回来了。
“郑松下落已查到。他在延边老家,每年过年回去。明年二月。等你回来商量。”
“知道了,延边二月一起去。我在仁川一切顺利,周三深夜行动,之后回东莞。记得带鹅肉汤去忠哥那坐坐。他在台北,应该需要人陪。”
短信发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
再睁开眼时,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跳了一下。
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泡菜味,朝登机口走去。
仁川的冬天确实比台北冷。
但怀里那股泡菜味,倒是挺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