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智恩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手指还在抖。
“我本来打算放弃了,泼硫酸之后我就打算放弃。但我去狎鸥亭做疤痕修复,在崔社长的诊所里碰到一个女人。她叫车贤珠,是崔社长的客户。她跟我说有个中国人在查韩在旭,问我要不要见一面。”
全智恩抬手指了一下。
“就是你,所以今天我把资料带给你。这些东西在韩国没人敢碰,但你不一样。你是中国人,韩在旭的势力管不到东莞。你可以用这些资料,也可以不用。但不管用不用,我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把李秀敏的名字公布出来。不是作为抑郁症自杀的可怜虫,而是作为被韩在旭和金东秀杀害的受害者。”
“其他女孩的名字要不要公布。”
“要,但我不确定她们是自愿还是被迫。有些练习生为了出道名额主动参加这类派对,这是圈内公开的秘密。李秀敏不一样。她拒绝了三次,第四次是被经纪人下药送过去的。”
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体很小,工工整整。
“李秀敏,10月3日。她十五岁生日那天签约JYp。家里有个弟弟,先天性心脏病。她说过一句话:我跳舞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给弟弟攒手术费。她弟弟去年做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恢复一年就能上学,她没能等到。”
把照片和文件夹一起推回给全智恩。
“这些资料我不能拿。你带回去,复印一份,原件藏好。复印的那份交给崔社长,他知道怎么传给我。今天在这里什么都没谈过。你只是来喝咖啡,碰巧遇到一个中国人,聊了几句天气。”
“你不帮我。”
“帮你,但不是现在。李秀敏的事,我会在合适的时候让人曝光。但不是在韩国曝光,是在中国。东莞的月亮湾每天有几百个客人,里面一半是台商和港商,另一半是大陆做生意的。这些人嘴比电视台的喇叭还快。一个消息从东莞放出去,三天能传到台北,五天传到东京,七天传到首尔。等金东秀反应过来,消息已经扩散到拦不住了。”
全智恩推了下眼镜。
“那你什么时候曝光。”
“等韩在旭倒了之后。韩在旭不倒,你曝光一百个名字都没用。他背后还有白凌渡,白凌渡上面还有人。这是一条链子,要从最上面拆起。我现在拆到韩在旭这一环了,下一步是白凌渡,你得等。”
“等多久。”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全智恩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来时眼眶有点红。
“我本来以为你会说不行。三个月,我可以等。张美兰的妈妈等了两年,还在等。我多等三个月不算什么。”
她把文件夹收回公文包,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脸。
“谢谢。”
“不用谢。你做的这些事,比我危险。韩国女人都这么敢拼命吗。”
全智恩直起腰,推了推眼镜。
“不是敢拼命。是没有别的选择。韩国娱乐圈每年出道一百多个新人,能活下来的不到十个。剩下的都被当成商品,明码标价,卖给财阀当玩具。经纪公司把艺人名单直接送到财阀办公室,像送外卖菜单。”
“金东秀有一个私人会所,装修成练舞室的样子,墙上贴满练习生的照片,他看中哪个就在照片上画个圈。画了圈的艺人,第二天就会接到经纪公司的特殊通告。不去就雪藏,去了这辈子就毁了。李秀敏的照片被他圈了四次,前三次她都没去,第三次之后经纪公司停了她的训练和伙食,她饿了两天。第四次,她去了。”
崔东旭在旁边轻轻放下咖啡杯。
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全记者说的都是真的。金东秀那个会所我去过一次。他让我给他情人做隆胸手术,术后在会所里拆线。我在休息室里等的时候,亲眼看到了那面照片墙。不是几张照片,是一面墙。照片下面印着姓名、年龄、经纪公司、出道年份、特长。有些照片上画了红叉,我以为是落选的,后来才知道红叉的意思是已经退役。”
“退役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人已经被折磨到无法工作了,轻一点的,精神崩溃,退圈回老家。重一点的,自杀。更重的,被送到国外做性贿赂工具。张美兰就是被送去日本的红叉之一。她还算活着,还有些红叉连人在哪都不知道。金东秀把那面墙叫新人开发部。娱乐圈新人,到他手里就两种结局:要么成为明星帮他洗钱,要么被玩腻了变成红叉。不管哪种,他都赚钱。”
“你们韩国财阀都这么明目张胆。”
“不是明目张胆,是合法。所有环节都有合同、有公章、有律师把关。艺人签的是正规经纪合约,参加的是商业活动,出入的是五星级酒店。合同上写着乙方需配合甲方安排的商业推广活动,推广活动的定义包括出席高端宴会、参加海外文化交流、为VIp客户提供才艺展示。才艺展示的定义没写,不写就等于什么都可以。”
崔东旭转头看着窗外。
对面他的整形诊所正在营业。
一个戴墨镜的女人从旋转门出来,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开整形诊所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些女孩来做修复手术,不是整容失败,是被人打的。脸上缝了十几针,身上全是烟头烫的疤。来的时候不敢说话,不敢看人。我给她们做了,但做完之后她们还是要回去。因为她们签了合同,违约金的数字够普通家庭破产三次。在韩国,合同就是绳子。绑在艺人身上的绳子,每一个艺人背后,都有一根绳子,绳子那一头攥在财阀手里。”
全智恩站起来。
收拾好公文包,把那只褪色的兔子玩偶重新挂好。
兔子的一只耳朵断了,用白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这只兔子是李秀敏的。她在医院里给我的。她说她弟弟也有一个一样的。她弟弟手术成功那天,她抱着这只兔子哭了一晚上。”
她把兔子取下来,放在咖啡桌上,往这边推了推。
“你留着吧。等她的名字被曝光那天,我再找你拿回来。”
说完这句,转身走出咖啡馆。米色风衣在门口的风里鼓起来又落下,自动门无声合拢。她的身影消失在狎鸥亭街上的人群里。
“全智恩是我见过的韩国记者里最有骨气的。”
崔东旭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
“她被泼硫酸之后,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第一天就去Sbc大楼门口静坐,举牌子要求恢复那篇报道。坐了一整天,没人理她。第二天又来,保安把她赶出去。第三天她还来,警察把她带走了,关了三天。出来之后她没再去Sbc,开始一个人查金东秀。没后台、没钱、没人帮她,就凭一张记者证和一个破录音机,硬是把金东秀和韩在旭的交易链摸出了七成。这种人我不帮,良心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