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的海雾黏糊糊的。
到了晚上还没散。
李晨在酒店房间里跟一条领带较劲。深蓝色,丝绸面,窄版。
李美妍说得明明白白,韩国男人参加正式场合不打领带等于裸奔。
问题是来东莞之前,穿西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打领带的次数是零。
拆了三次。
第三次领带结歪在锁骨左边,像条喝醉的泥鳅。
手机震了。
“到楼下了。别下来,我上去。”李美妍的声音。
“大堂有监控。”
“新罗酒店监控只存七天。韩在旭没权限调。他要有这本事早当上仁川市长了,开门。”
门铃响。
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缎面长裙拖到脚踝。V领开得大方,锁骨下面一片雪白。黑色短披肩搭在肩上,头发盘成韩式发髻,左边鬓角别一朵白色山茶花。
黑色面纱从发髻垂下来。
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嘴唇和下巴。嘴唇涂了正红色,像玫瑰花瓣碾碎了抹上去的。
脚上细跟高跟鞋,鞋面镶碎钻。左手亮片手包,右手提一个防尘袋。
“站门口干嘛。让我进去。”
侧身让开。
李美妍进来,把防尘袋扔在床上。扫了一眼房间。标准双人房,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冷掉的咖啡,那条被揉成咸菜状的深蓝领带。
“你领带打成这样,是想去参加睡衣派对?”
“第一次打。”
“看出来了。”
走到跟前,伸手拆掉那个歪七扭八的结。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茧。绕一圈,穿过,拉紧,推到领口。
十秒钟。
平整得像橱窗里的模特。
“你在诊所干了几年?”
“三年护士长。给整形的病人拆绷带,比打领带难多了。”
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西装还行。阿玛尼的版,东大门的价。肩宽刚好,腰收得不错。袖口商标没拆。”
“故意的。韩国人不是看牌子吗。留着商标显得有实力。”
“土老板的土办法。”
李美妍走到床边,拉开防尘袋拉链。里面一套深蓝色女士西装裙,白衬衫,黑色平底鞋。码数很小,像给学生穿的。
“带这个干嘛?”
“换衣服。我不能穿着晚礼服去地下车库。”
她坐到床边,开始脱高跟鞋。
“韩在旭的车队从仁川过来,沿途有保镖报路况。车队进b3之前保安会先清场。我穿着这身在车库太扎眼。换西装裙,戴工牌,假装酒店工作人员。等韩在旭进了电梯再换回来。”
“来得及?”
“在海景花园住了三年,换衣服的速度比韩在旭脱裤子的速度快。”
从手包里拿出工牌。白底蓝字,照片是李美妍,名字写“朴敏贞”,部门贵宾接待组。
“哪来的?”
“酒店真有个朴敏贞。去年离职了,工牌没注销。花了十万韩元从人事部临时工手里买来的。”
“韩在旭教你的?”
“对。他教我在韩国买不到真货就买半真半假的货。工牌是真的,人是假的,查到一半就卡住了。”
“你在海景花园三年都学了什么?”
李美妍把西装裙搭在椅背上。手指在工牌边缘轻轻摩挲。
“学了很多。跟男人学的最多的是怎么骗人。但跟韩在旭学的不是骗。是算。”
“算?”
“他把文物走私当生意做。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深圳到仁川的海运周期,仁川到东京的转口税率,日本买家偏好哪个朝代的青铜器。每个环节都有数据。”
她在床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书房有一面墙的文件柜。分门别类贴标签。仓库清单按朝代排,汉一个柜,唐一个柜,明一个柜。韩国线接手的文物八成是汉代的。Kt3702里的货大部分是汉鼎汉镜汉玉。”
“白凌渡从深圳南山挖的就是汉墓。”
“对。他连偷坟都偷出产业链了。”
“你看过那些清单?”
“看过。韩在旭不防我。”
嘴角翘起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他觉得女人看不懂清单。一个整形诊所出来的护士长,能分清楚青铜器和烧水壶吗。这是他的原话。”
“你分得清?”
“我爷爷是庆州做古董鉴定的。小时候家里全是陶罐瓷碗。韩在旭不知道这事,我也没告诉他。女人在男人面前藏东西,天生就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仁川港的灯火在雾里变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他用合同绑了我三年。我用三年把他的生意摸透了。公平交易。”
“清单上有白凌渡的名字吗?”
“没有。所有文件都用代号。有时候是白先生,有时候是深圳钟老板。有时候只写一个字母b。”
“b。白。也对。”
“不止是白。”李美妍转过身,面纱下面的眼睛盯着李晨。“去年韩在旭喝多了,抱着我说钟老板是他见过最狠的中国人。挖汉墓碰到塌方,死了三个民工,他眼睛都没眨。”
“然后把尸体埋回墓里,第二天继续挖。最后一个鼎出土的时候,土里还混着人骨头。白凌渡让人把骨头捡出来洗干净,装塑料袋扔海里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韩在旭亲口说的?”
“醉话。但说了三遍,每次细节都一样。醉话重复三遍就不是醉话了,是炫耀。他觉得干这种事很厉害,忍不住要讲。我是唯一能听他讲这些的人。”
“他老婆不听?”
“不听。其他情妇也不听。她们只关心包和房子。我不一样,我让他觉得我崇拜他。三年,每天晚上陪他吃饭,听他吹嘘自己多厉害。从偷渡到走私到洗钱,每一个细节都讲给我听。”
“他以为你是观众。”
“其实我是笔记本。”
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每一句话都记在这里。现在这些记忆是你的了。条件是三套房和崔秀英的合同。韩国女人不谈感情,只谈生意。所以李晨先生,今晚你带我进新罗酒店,我帮你接到金民硕。顺利的话,你拿到内账,我拿到自由。不顺利的话,我们一起倒霉。”
“不管顺不顺利呢?”
“我都是你的人。不是情妇。是合伙人。”
李晨靠在桌边,看着这个女人。在东莞见多了女人,杨桂芬是账本清楚,刘艳是忍字当头,柳媚君是笑里藏刀,阿芳是倔得像驴。
但李美妍不一样。
她是冰。冰下面是铁。
“你说的女伴呢?”
“在楼下。不是车贤珠也不是李美珍。另一个。昨天翻了一晚上通讯录找到的。合适得不能再合适。”
“谁?”
“你先答应一个条件。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惊讶。她有点特别。而且她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是借来的。用完了要还。不能惹她,不能欠她人情。她的人情很贵。”
“借来的?借谁的?”
“崔东旭。”
“你昨天说不要找崔东旭的人。”
“这个人不是他的女人。是他的病人。而且是那种免费的病人。”
李美妍拿起西装裙走进卫生间。
“她在崔东旭诊所做修复手术,做了一半还没做完。崔东旭跟她说,今晚帮我一个忙,后续手术费全免。她才答应的。”
门关上。
水龙头响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