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阳是四川帮塘厦新秀,救过王丽,跟张伟强化敌为友。
阿火是湖南老乡,在发廊管理。这两个人一个在帮派里有人,一个在店里可靠。
让他们轮班盯着银湖山庄。
外面的事再急,家里不能乱。
李晨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杯子见底。
窗外的狎鸥亭街上,天已经暗下来。整形诊所的霓虹灯亮起来,一块挨着一块,把整条街照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一个戴墨镜的女人从对面诊所出来,脸上缠着纱布。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截耳后,上面贴着一块医用胶布。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财阀的私人会所照片墙。
练习生的兔子玩偶。
新罗酒店后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被架出来的十七岁女孩。
三千万韩元打到银行卡,第二天从十三楼跳下来。
笼子很漂亮,但笼子就是笼子。
李美妍说的。
全智恩说的。
李秀敏说不出来了。
李晨把本子合上,揣进夹克内袋。内袋里还有那只断了耳朵的兔子,贴着胸口的位置。毛绒的触感透过衬衫传过来,软软的,但缝耳朵的线头硌着皮肤。
站起来,把两张一万韩元的钞票压在咖啡杯下面。
走到门口,手机震了。
李美妍。
“老板今天下午去了码头,不是周四,破例去了一次。在Kt3702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很黑。他让朴昌浩加强巡逻,说这几天可能有条子查,你昨晚去的时候留了什么痕迹没?”
李晨站在巴黎贝甜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狎鸥亭的霓虹灯海。
“踩了几个脚印。被风吹掉了。”
“确定?”
“确定,朴昌浩昨晚跟码头工人说的是有四五个人。他不敢跟韩在旭说实话。韩在旭加强巡逻是因为心虚,不是发现什么。你继续照常,别慌。”
“我不慌。我熬了三年草药,不会在这时候失手。你明晚的新罗酒店小心。韩在旭每次带老婆出门都会提前三小时做头发,他老婆眼睛很毒,专门盯女人,你别带女伴。”
“我一个人去。”
“更危险。你一个人去,反而显眼。找个女的,假的也行,但要漂亮。在韩国,男人不带女伴参加正式场合,要么是同性恋,要么是条子。韩在旭的安保主管专门盯独身男人。”
“知道了。我找个女的。”
“找谁?”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名字。我帮你查底细。别找韩国女人,韩国女人在那种场合太扎眼,找个中国人。”
“在韩国哪来的中国人。”
“你的美容院那两个韩国顾问呢?车贤珠和李美珍?她们是韩国人,但跟你是合作关系。带合作对象出席晚宴很正常。”
“车贤珠在东莞,李美珍也在东莞。明晚我上哪儿找她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记者呢?全智恩?她是Sbc的人,有记者证,能进出正式场合。韩在旭的人不敢拦记者,拦了反而上新闻。”
“全智恩脖子上的硫酸疤,进新罗酒店不到三分钟就会被认出来。她是泼过硫酸的人,韩在旭的人一眼就能对上号。带她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就找崔东旭,他的诊所里全是漂亮女人,随便借一个。”
“崔东旭的女人跟他都是生意关系。借了要还人情,我现在欠他的人情已经够多了。”
又沉默了几秒。
李美妍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点笑意。
“你在韩国没有别的认识的人吗?一个女人都没有?我不信。”
“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你。你这个人,在哪里都能找到女人。东莞有杨桂芬、刘艳、柳媚君、曹霞、阿芳。台北有茉莉。韩国嘛——”
“你查我。”
“当然查。你要我当你的长期眼线,我不查你底细,万一你是金东秀的人呢?合作要公平,你查韩在旭,我查你。你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七成。另外三成没查到,是你的私事。私事不问,这是眼线的职业道德。”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在东莞有两个女人帮你带孩子,其中一个叫杨桂芬的,给你养女儿。查到你在台北有个前女友叫阿芳,刚生了你的孩子。查到你跟刘艳的关系不简单,但我没查出具体是什么。还查到柳媚君肚子里是你的种。你这个人,很能生。”
李晨站在霓虹灯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你花了多少时间查这些。”
“一天。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开始查了,你在仁川港打朴昌浩那一晚,我通宵打电话。你的事在东莞圈子不是秘密。月亮湾的管场人,十八岁那年美容院的总经理,跟四川帮合作,跟湖南帮打架,在台北开分店。这些事,随便打个电话就能问到。”
“你打电话给谁。”
“东莞那边的朝鲜族。金顺姬不认识我,但她认识的人认识我。朝鲜族圈子很小,从首尔到延边到东莞,一条线问到底,什么都能问到。放心,我没打草惊蛇。问的都是外围消息,没碰你跟渡爷的核心。我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李晨看着街对面整形诊所的招牌。
东旭国际医疗咨询。
崔东旭。
这个人是不是也查过他的底细。
恐怕不止查过,可能比李美妍查得更清楚。
手术台上的人会说梦话。
但醒着的时候呢?
崔东旭醒着的时候,说的每句话都是生意。
李晨把手机换到左手,用右手掏出本子,在崔东旭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叉。两个叉了。
“你在听吗?”
“在。你刚才说女伴的事,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车贤珠是不是在韩国还有朋友?”
“你想让车贤珠从东莞给你介绍女伴?来不及。明天晚上的晚宴,你现在打电话,人家最快也得后天到。除非你找仁川本地的。”
“仁川本地我不认识人。”
“你认识我。”
李晨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不能去。你去了韩在旭一眼就认出来。你是他的情妇,带你去等于举牌告诉他我要搞你。”
“谁说要跟他碰面。晚宴七点开始,韩在旭六点半到,他到了之后会一直待在宴会厅里,不会到处乱晃。我七点十分到,直接去地下停车场b3。你接金民硕的时候顺便接我一下。我穿礼服,戴面纱,韩在旭认不出来。”
“面纱。”
“韩国女人参加正式晚宴戴面纱不奇怪。新罗酒店的晚宴每年都有中东客户参加,中东人的女眷全戴面纱。我混在她们中间,韩在旭的老婆眼神再毒也没用。再说,你需要一个会韩语的女伴。你带一个不会韩语的中国人进去,更容易露馅。”
李晨沉默。
李美妍说得对。
带一个不会韩语的女伴,确实更容易露馅。而且临时找别人,底细不清楚,万一嘴巴不严反而坏事。
李美妍至少已经被策反了。
眼线的忠诚度取决于利益绑定。
三套房产,崔秀英的合同,这不是小利益。
“行。但有个条件。你全程不能靠近宴会厅,只在b3等我。我接到金民硕之后,你就走。你不是来参加晚宴的,是来接人的。”
“接谁。”
“接我。”
“接你。这个理由好。一个中国商人参加完晚宴,他的韩国情妇来接他。合情合理。韩在旭就算看到也不会起疑心,因为他以为你是来狎鸥亭做整形的中国土老板。”
“你以为他真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可以掌控的中国合作伙伴。你看起来好掌控,所以他愿意信。这是生意。”
李美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带着微微冷意的调子。
跟他第一次在海景花园听到的一样。
笼子很漂亮。但笼子就是笼子。
这个女人在笼子里关了三年,每天给韩在旭熬泡菜锅,锅里放了三年草药。她的耐心比针尖还细,比刀锋还冷。
“行。明晚七点十分。新罗酒店地下停车场b3。你穿什么颜色。”
“黑色。戴黑色面纱。”
“知道了。”
“你穿什么。”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
“不打领带不像韩国人。韩国男人参加正式场合不打领带等于裸奔。”
“那就打。”
“什么颜色。”
“深蓝色。”
“深蓝西装白衬衫深蓝领带。知道了。到时候见。”
挂了。
李晨站在霓虹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暗下去的来电记录。李美妍三个字在通讯录里排第四个,前面是杨桂芬、刘艳、崔东旭。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狎鸥亭街往回走。
路过崔东旭诊所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有灯光。前台已经下班了,但二楼的窗户还亮着。一个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看不清是谁。
全智恩的兔子玩偶贴着胸口的位置,缝耳朵的线头还在硌着皮肤。
一个十七岁女孩的遗物。
一只耳朵断了用白线缝过的粉色兔子。
明天这个时候,新罗酒店的慈善晚宴上,金东秀会站在宴会厅中央,端着酒杯,对着几百个穿着礼服的艺人微笑。其中有些艺人的照片被他用红笔圈过,有些被他画了叉。
李秀敏是画了圈的,一共四次。前三次没去,第四次被下药送过去。
三千万韩元。
十三楼。
李晨加快脚步,走向街口拦出租车。
仁川方向的海雾在夜里蔓延过来,霓虹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李美妍发的。
暗语。
“老板今晚在家,没出门。大客户明天到的消息确认了,晚宴他会参加。另外,海港城那边的美容院新来了一个中国姑娘,姓白。听说是个跛子。你有空查一下。”
跛子。
姓白。
仁川港海港城是韩在旭转让给崔东旭的大楼,产权刚过户。里面开美容院,从中国请人很正常。
但姓白的跛子。
白凌渡姓白。
白凌渡不跛。
那是谁?
李晨站在出租车门边,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三个字。
“查名字。”
发出去。
出租车启动,驶向仁川。海雾越来越浓,高速两旁的路灯在雾里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李晨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那张图又在转。
白凌渡。韩在旭。金东秀。金民硕。李美妍。全智恩。李秀敏。柳媚君。姜东秀。海港城的白姓跛子。
线头越来越多。
每根线都连着另一根线,每根线都扯着一个人。
看起来是他在查线索。
但好像又有一只手在牵着他的鼻子走。
从台北到韩国,从老刘的死到李美妍的策反,从全智恩的证据到崔东旭的邀请函,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路。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有一件事很确定。
韩国的水,比东莞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