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贝甜的暖风呼呼吹着。
崔东旭走后,李晨没急着离开。把剩下的半杯美式喝完,冰块已经化成了水,咖啡淡得跟洗杯水似的。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只断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粉色的绒毛磨得发白。
缝耳朵的白线歪歪扭扭,针脚很密,但打结的地方松了,线头翘起来。像是缝了很多次,每次缝完又断开,再缝,再断。
十七岁的李秀敏。
三千万韩元。
十三楼。
李晨把兔子揣回内袋,手指碰到那张慈善晚宴邀请函。烫金的边角硌着指腹,硬邦邦的。明晚六点半,新罗酒店b3电梯口。金民硕。金东秀。韩在旭。白凌渡。
四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四张牌,翻来翻去,翻不出底牌。
白凌渡的货在仁川港,韩在旭中转,金东秀洗白。这条线从深圳南山区的汉代墓葬群一直通到韩国财阀的拍卖行。
白凌渡说他是猎犬。
猎犬是看门的,不是主人。
狗链子攥在谁手里?
金东秀?金东秀的爹?还是更高的人?
“再来一杯美式。”
李晨冲柜台喊了一声。服务员抬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中国人很奇怪,一杯咖啡坐了两个小时,还要续杯。
咖啡端上来,烫的。这次没放糖,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
脑子里继续翻牌。
全智恩说的Excel表格,几十个名字,红色标记自杀、退圈、失踪。张美兰最后出现在仁川港三号码头。李秀敏的经纪人下药送她去新罗酒店。
金东秀的私人会所,照片墙,新人开发部。
崔东旭说韩国百分之七十的财阀都在他那里做过手术,手术台上的人会说梦话,金民硕说不想再做恶魔的儿子。
线头太多了。
每条线都能扯出一串东西,但扯到一半就断了,或者打个死结,或者跟另一条线缠在一起,越扯越乱。
李晨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画圈。
中间写白凌渡,外面画一条线连韩在旭,再画一条连金东秀。韩在旭旁边写李美妍,金东秀旁边写金民硕。最外面一圈,写了全智恩、李秀敏、张美兰、崔秀英。
然后在这张图的右下角画了个问号。
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柳。
柳媚君。
去年跟白凌渡去仁川见韩在旭,全程观察白凌渡的手。不是情妇,是仇人。她早就知道白凌渡的韩国线,但从来没跟李晨提过。
为什么不说?
怕打草惊蛇,还是不相信他?
或者,她自己也有不能说的理由。
李晨在柳媚君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问号。这两个问号之间再画一条虚线,虚线上写:香港。油麻地。庙街。唐楼六楼。待产。姜东秀。
姜东秀。
釜山泊车仔出身,得罪帮派跑路首尔。跆拳道黑带四段。老婆病故。一个人过,不抽烟不喝酒。
崔东旭说这种人一旦给了机会就会把命卖给你。
但崔东旭自己的立场呢?
整形医生,生意人,在韩在旭和白凌渡之间两头下注。帮李晨是因为韩在旭倒了对他的生意有好处。这种人可以合作,但不能信任。
李晨在崔东旭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叉。叉的意思不是否定,是提醒自己:这个人是变量。变量不能当常数用。
再把目光移到图的最外层。
全智恩。
Sbc实习记者,被撤稿,被泼硫酸,被关三天,还在查。一个人,一张记者证,一个录音机,摸清了金东秀和韩在旭七成的交易链。
这种人是刀子,用好了能捅穿金东秀的底裤。用不好,刀子会断,人也保不住。
李晨在“曝光名单”四个字上画了个圈。圈外面写:东莞。月亮湾。每天几百个客人。台商港商大陆商。消息三天到台北,五天到东京,七天到首尔。
全智恩在韩国不敢发的东西,从东莞往外发,谁都拦不住。
但前提是韩在旭得先倒。
韩在旭不倒,发什么都是找死。
韩在旭怎么倒?
金民硕,内账,交易记录。金东秀和韩在旭的物流合同。仁川港三号码头的入库单。白凌渡的手写清单。
第398章拍的Kt3702仓库照片,E-217货柜的青铜鼎,手写清单上委托人的“钟”字,白凌渡在仁川港酒店1107关灯看穿寿衣死人照片。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手机里存着。照片,录音,李美妍的暗语短信,全智恩的资料,崔东旭的邀请函。
证据够不够?
不够。
证据链还差一环。
白凌渡和金东秀之间的直接交易记录。没有这个,金东秀可以把所有事情推到韩在旭身上,说物流公司是承包出去的,跟东洋集团没关系。
需要一个能把金东秀钉死的东西。
这东西在金民硕手里。
或者不在。
金民硕到底是不是真的反水,还是金东秀设的套,得明晚见了面才知道。
李晨把本子合上,揉着太阳穴。
从台北到韩国,从马文忠到李美妍到全智恩,一路追查白凌渡,追到仁川港,追到金东秀,追到韩国娱乐圈的黑幕。看起来是自己主动出击,但每一步都有人及时递上线索。
马文忠的三份档案。李美妍半夜打电话告知仓库位置。全智恩突然出现在狎鸥亭咖啡馆,崔东旭帮忙安排金民硕接头。
这些人都是自己找上门的。
一个两个是巧合。
三个四个就是有人在铺路。
是谁在铺?
李晨在白凌渡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圆珠笔的笔尖扎穿纸面,在下一页留下一个蓝点。
如果是白凌渡在铺路,目的是什么?让他查韩在旭?让他查金东秀?让他把韩国线查个底朝天,然后呢?
白凌渡自己怎么办?
把韩国线送给李晨当投名状?还是借李晨的手清理门户?
或者更狠的——
用韩国线转移注意力,让他在这边耗着,白凌渡在那边把别的线收干净。
深圳南山区的汉代墓葬群,泰国的航运公司,开曼群岛的空壳账户,渡爷背后更大的势力。
这些才是要害。
韩国线只是一个中转站。
断了韩国线,白凌渡还有其他线。泰国线,欧洲线,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刘冲三年前查到泰国,被叛徒出卖死在曼谷码头。刘冲临死前用军刺刻“黑”字,反过来是“白”字。刘艳的复仇计划隐忍三年,培养宋进刺杀渡爷,宋进死了。培养李晨接近渡爷,李晨查到了猎犬的真面目。
但查到了又怎样?
渡爷不是真正的老板。
渡爷也是打工的。
马文忠说了,渡爷八十年代初才开始搞文物走私,利用龙魂之剑的掩护,利用军统旧系统的情报网,在改革开放初期法制不健全的时候钻空子。但他只是中间环节,上面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
线索在杨援朝那里。
杨援朝认识渡爷,或者说认识姓钟的。杨援朝在永州有个老战友姓钟,渡爷的真名也姓钟。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刘艳已经在查了。
郑松的下落也查到了,在延边老家,每年过年回去,明年二月。
两个线索,两个方向。
一个是往上追,追渡爷背后的势力。
一个是往下挖,挖韩在旭在大陆的代理网。
刘艳负责往上追,李晨负责往下挖。
分工明确。
但时间不等人。
柳媚君在香港,预产期夏天,韩在旭的人盯梢,白凌渡的人也可能在盯,姜东秀能不能赶在出事之前到位?
张伟强在东莞,跟六叔闹翻,小红动胎气送医院,他在楼下跪一夜求放人被打。六叔控制张伟强不放,是因为张伟强知道湖南帮太多事,还是因为六叔另有打算?
王奎的下落还没找到。
被灌硫酸烧声带、挑手筋,被关在某处。王丽在银湖山庄帮杨桂芬带念念,她还不知道她爹的遭遇。
曹阳救出王丽之后,老王这条线就断了。
唯一能问的人,是炒粉老头。
那个厚街摆摊的,认识六叔,认识渡爷,实为军统外围旧线,双重身份情报传递者,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但炒粉老头只听不说。
除非有人能让他开口。
谁能让他开口?
马文忠。
马文忠是军统旧部冯四海的人,炒粉老头也是军统外围。同一条线上的蚂蚱。但马文忠现在在台北,经营他的十七间槟榔摊,每年清明去阳明山十七号无名坟烧纸。
那条线上还有谁?
冯国华。
竹联帮忠堂话事人,他爹冯四海是军统老人,五年前死。冯国华想借李晨的手杀白凌渡,想搞乱文物走私网络,夺回他爹当年被白凌渡抢走的货。
冯国华也承认了,提前三天知道猎犬要杀老刘,派鸭舌帽盯梢,但故意不阻止,就是为了让李晨出手。
这个人亦正亦邪,暂时站在李晨这边,但随时可能翻脸。
因为他要的是利益,不是正义。
如果白凌渡死了,文物走私网络乱了,冯国华就能插进去分一杯羹。到时候李晨的价值就没了。
跟这种人合作,得留后手。
什么后手?
白狼。
白狼是台北洪门堂主,三重区的地头蛇。他跟冯国华不对付,跟李晨有交情。分店开在中山北路,念念认了干爹,茉莉在东莞学习。
这条线是李晨自己铺的,不是别人递上来的。
能用。
李晨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在“台北”两个字的下面画了两条平行线。一条写冯国华,标注“变量”。一条写白狼,标注“常量”。
常量可以依靠。
变量只能利用。
再把目光移到东莞。
月亮湾,美容院,十八岁那年。
开业两天营收超两百万。渡爷把c栋股份全让出来,一年后按市场行情付房租。车贤珠和李美珍驻场三个月,郑在镕技术入股,朴正焕和安在勋轮值手术。
美容院是李晨的根基。
不管外面怎么打打杀杀,这条根不能断。
杨桂芬在东莞带念念,做美容院的幕后推手。她是太后,自己不站前台,但每个环节都有她的影子。
从合同到资金到人脉,杨桂芬才是美容院真正的舵手。
李晨在外面跑,她在后面稳。
这种搭配很舒服。
但舒服不代表安全。
鸭舌帽在东莞跟踪过杨桂芬,冯国华的人能盯上她,白凌渡的人也能。银湖山庄的安全得加强。
铁头一个不够。
得再派人。
李晨在“安全”两个字旁边打了个星号,星号旁边写:曹阳。阿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