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轮椅往后推了一点,腾出空间。
“李晨先生,今晚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坐在轮椅上,我推你进宴会厅。韩在旭看到你的时候,你不要紧张,不要躲闪。就当他是空气。”
“他会怎么样?”
“主动避开你。慈善晚宴的客人看到轮椅会自动让路,这是上流社会的肌肉记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存在就够了。”
“存在就够了?”
“够了。金东秀的慈善晚宴名义上是为贫困儿童募捐,实际上给他和生意伙伴选女人。你一个被他们工地塌方压残的女人坐在现场,什么都不说,就够他们倒胃口了。”
白秀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这么说,我还有点用。”
“不是一点。是很管用。你是我今晚最大的底牌。”
“底牌是什么意思?”
“就是最后一张才翻的牌。韩在旭和金东秀会先看到李美妍的工牌,然后看到我的邀请函,然后看到金民硕的咖啡。万一这些都不够用,最后才会看到你。”
“但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呢?”
“会是他们最难受的一张牌。”
白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整整齐齐。做康复训练的手。
“李晨先生。我说过我只想看看。但现在改主意了。”
“改什么?”
“我想让他们也看到我。”
轮椅往前推了半寸。轮子蹭到地板上,吱啦一声。
“不是看到轮椅。是看到我。看到这个。”
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背。
“我背上百分之三十的烧伤,是钟老板的工地压的。我工友的命,也是钟老板的工地埋的。今天钟老板不在场,但他的合作伙伴在。韩在旭在,金东秀在。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然后让他们在心里想,这个女人知不知道那些事。这个女人会不会说出去。让他们整个晚上都在想,吃不下,喝不下,笑得出来算他们厉害。”
“所以呢?”
“我不坐角落。坐宴会厅正中间。不低头。抬头看他们。他们看我的时候,我就笑。韩国人不是讲究微笑服务吗,我今晚免费服务。”
白秀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杯子放下时,杯底在瓷盘上磕出脆响。
“我赌了十个月,不差这一晚。”
李美妍把手放在白秀肩膀上。
“你确定要进去?万一韩在旭起了疑心——”
“疑心才好。就怕他不疑心。他的疑心病我听过太多了。韩在旭养六个女人,每个女人都怕他,越怕他越疑心。他连自己枕边人都不信,会信一个轮椅上陌生女人的无害外表?”
白秀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冰面下的湖水。
“这种人,你越躲他越觉得你有鬼。你大大方方坐在他面前,他反而摸不准你的底。摸不准就会猜,猜就会慌,慌了就会出错。我在仁川待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韩在旭怕女人。越怕越要控制,越控制越怕。这是韩在旭的命门。”
李晨盯着白秀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白小姐。你当监理员太屈才了。”
“工伤之后改行也来得及。”
白秀把轮椅转过来,正对着李晨。
“现在告诉我细节。晚宴几点开始,几楼,从哪个门进,轮椅走哪个通道,无障碍卫生间在哪。我得先熟悉路线。不能让你推着我到处找路,那样太显眼。”
“七点开始。二楼宴会厅。正门进,有残疾人专用通道。无障碍卫生间在宴会厅左侧走廊尽头。”
“好。金民硕呢?你什么时候见他?”
“六点半。b3电梯口。”
“见完之后呢?”
“他会告诉我想怎么合作。拿了证据就走。”
“不走。拿了证据之后,你带我进宴会厅。”
“为什么?”
“因为你要把证据第一时间传出去。”
白秀推了下轮椅,靠得更近。声音压得很低。
“金东秀的慈善晚宴有信号屏蔽吗?没有。新罗酒店是五星级酒店,客人的手机必须保持畅通。你拿到证据,马上拍照,发给你信任的人。在韩国发给谁?”
李晨想了想。
“全智恩。”
“那个记者?好。发给她。同时发一份给崔东旭备份。两份比一份保险。你在宴会厅里发,韩在旭和金东秀就在你对面,但他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比偷偷溜出去发安全得多。”
“白小姐很懂这些。”
“做监理之前,我在深圳公安局档案室干过两年文员。后来嫌弃工资低才跳槽去恒通。没想到跳进火坑了。不过那些归档的经验现在倒用上了。”
白秀把轮椅退后,恢复到正常的社交距离。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那种淡淡的平静。
“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我坐轮椅是障眼法。韩在旭会自动避开我。但如果他不避开呢?如果他主动走过来,问我哪位,怎么称呼。怎么办?”
“你叫什么名字是他最不想知道的事。”
李美妍替李晨回答了。
从椅子后面绕过来,站在白秀旁边。
“新罗酒店的慈善晚宴每年都有捐赠环节。金东秀会请几个受捐代表上台,每人发一个信封,里面是支票。然后合影留念,第二天登报纸。受捐代表通常是残疾儿童、单亲妈妈、孤寡老人。你坐在轮椅上,韩在旭会以为你是今年的受捐代表。他不会问你名字。因为问了他也记不住。他从来不记穷人的名字。”
“万一他问了呢?”
“那你就说。”
李美妍弯下腰,在白秀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白秀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名字——”
“对。去年塌方死掉的三个民工里,有一个人的老婆叫这个名字。韩在旭的仓库清单上有一页是赔偿名单,上面有这个人的名字。如果他查,查到的是真名。如果他问,你说的也是真名。真到不能再真的假身份。”
“你怎么知道赔偿名单上的名字?”
“我看过他书房的全部文件。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他让我帮他整理文件柜,每一份都复印了三份。说一份存仁川,一份存首尔,一份存济州岛。他不知道原件我已经拍过照了。存在脑子里。”
白秀沉默了一会儿。
“好。就叫这个名字。”
李晨看着这两个女人。
一个在笼子里关了三年,把笼子主人的所有秘密都记在脑子里。一个在火坑里爬出来,背上还带着焦疤,却说要去宴会厅看看烧她的人长什么样。
东莞的女人已经够厉害了。
韩国这边更狠。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李美妍看了一下手表。
“六点出发,六点二十到新罗酒店地下车库。我先去b3踩点,确认韩在旭的车队到了没有。李晨你六点二十五到b3电梯口,买两杯美式咖啡。金民硕喜欢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白小姐你在大堂咖啡馆等。七点差十分我来接你,换礼服,推你进宴会厅。”
“礼服在哪儿?”
“防尘袋里。”
李美妍指了指床上的防尘袋。“这套西装裙是我穿的。你的礼服在酒店礼宾部寄存。一条白色长裙,高领,长袖,后背全遮。配一条白纱披肩。鞋子是白色平底布鞋。不会冷,也不会露出任何疤痕。”
“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下午。打电话给仁川最大的礼服租赁店,用韩在旭太太的名义订的。账单会寄到韩在旭公司。他太太收到账单会以为丈夫又养了一个情妇。韩在旭不会解释,因为他解释不清楚。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他太太已经懒得问了。夫妻感情不好这种事,利用起来很方便。”
白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浅,嘴角只翘起一点点。
但眼睛里的冰裂开了一道缝。
“李美妍小姐。你真的是韩在旭的情妇吗?”
“是。三年。”
“那你比他厉害。”
“韩国女人都比他厉害,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