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酒店二楼宴会厅的门大敞着。
两扇镀金门板足有三米高。
把手上雕着缠枝莲花纹,金漆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门口站六个黑西装安保,耳麦线从领口钻出来,贴在脖子后面。不是酒店的人。胸口徽章印着“东洋集团”四个烫金小字。
李晨推着白秀排在入场队伍里。前面是几个穿韩服的老太太,后面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挺着啤酒肚,女的披貂皮披肩,手里捏一杯香槟,已经喝了一半。
入场很慢。每个客人都要在签到台核对邀请函,再由工作人员引导入座。
“紧张吗?”李晨低头问。
“有一点。”
“正常,我第一次进东莞桑拿房也紧张。”
白秀侧过头,挑起一边眉毛。
“东莞桑拿房?”
“对,月亮湾的桑拿部。进门也是这样。两扇大门,门口站一排穿西装的。进去之后灯光暗得很,沙发摆一圈,客人坐沙发上挑人。”
“挑人?”
“桑拿技师。穿旗袍,别号码牌,站成一排。客人拿手电筒照脸,看中了点号码。领班领走。看下一个。”
白秀沉默了两秒。
“你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是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李晨推着轮椅往前挪了一步,前面那对老夫妇正在签到台签字,老头的手抖得厉害,签了三遍才签完。
“今晚的慈善晚宴,跟桑拿选技师差不多。只不过这里的女人不叫技师,叫艺人。号码牌换成了请柬上的座位号。手电筒换成了红酒杯。”
“金东秀亲自挑?”
“听说是看照片挑。真人来了之后再确认一遍,照片和真人有时候差很多,这个我在东莞有经验。照片上十八岁,真人一看三十五。金东秀搞这么隆重,肯定是想看现货。”
白秀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货,这个词用得好。”
“学了三年管理,就学会这么几个词。”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签到台已经能看清了。一个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站在台后面,脖子上挂一串珍珠,颗颗都有指头大。她翻开每张邀请函,用一支金色钢笔在名单上打钩,然后递上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什么?”白秀低声问。
“座位号和慈善拍卖号码牌。”
“跟桑拿的技师编号有什么不一样。”
“编号更短。桑拿技师用两位数,这里用三位数。高档一点。”
签到台前的中年夫妇领了信封走开。轮到他们了。
黑色晚礼服的女人抬起头。妆容精致,看不出年纪。目光在白秀的轮椅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笑容堆上来。
“晚上好,请问二位的邀请函?”
李晨把邀请函递过去。白色底烫金字,崔东旭花了五十万韩元从韩在旭秘书手里买来的。
女人翻开邀请函,金色钢笔悬在名单上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又看了白秀一眼。
“韩在旭代表今晚携太太出席,请问您是韩代表的?”
“合作伙伴。”
李晨用中文说,然后切回韩语。口音很重,故意把尾音拖得含混不清。
“韩代表让我先来,他路上堵车。”
女人犹豫了两秒。名单上有韩在旭的名字,邀请函是真的,携伴一人也对得上。
至于携的是谁,这种事在慈善晚宴上太常见了。男人带的不一定是太太,太太也不一定是原配,多问就是不懂规矩。
金色钢笔在名单上打了一个钩。
“韩代表的座位在A区8号桌,携伴座位A区18号,轮椅请走左侧无障碍通道,有工作人员引导,这是二位的信封。”
两个信封,白色底烫东洋集团标志,拆开各有一张座位卡和一张拍卖号码牌,号码018。
李晨推着白秀往无障碍通道走。
坡道铺了红地毯,两边摆满花篮。
花篮的缎带上全写着“东洋集团金东秀会长敬贺”,坡道尽头是一排圆形餐桌,每张桌子坐八个人。A区在最前面,靠近舞台。
“A区8号桌和18号桌隔了多远?”白秀问。
“十张桌子。”
“十张桌子,韩在旭看不清我的脸,正好。他看我的时候我笑给他看,看不清也得看。”
服务员在前面引路。
白衬衫黑马甲,手里托着盘子,上面摆着香槟杯。走到A区18号桌,靠墙的位置。八个座位已经坐了五个人。
一对老夫妇,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穿红色短礼服,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一片白。她旁边空着三把椅子。
服务员把白秀的轮椅推到座位旁边,挪开原本的椅子,留出轮椅空间。动作很熟练,显然受过培训。
李晨把白秀推到指定位置,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白秀扫了一圈同桌的人。
“一对老夫妻,两个企业家,一个艺人,这个配置是故意的。”
“怎么说?”
“老夫妻负责提供道德背书,企业家负责出钱竞拍,艺人负责让企业家出更多钱。我负责坐轮椅,帮金东秀完成残疾人关怀的KpI。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看。”
李晨端起桌上的水杯,目光越过杯沿,慢慢扫过整个宴会厅。
“在东莞桑拿部的时候,我是管场人。站二楼往下看,整个大厅一目了然。今天换个角度,坐下看。看看金东秀怎么操作。”
灯光在三秒内变暗。
不是突然熄灭,是有节奏地一层一层灭。
先是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然后是墙上的壁灯,最后是每张桌上的烛台,只留下舞台上一束追光。
白色光圈打在一架黑色三角钢琴上。
钢琴前坐着一个女孩。
白裙子,十七八岁。长发披肩,脸很小,侧面能看到长长的睫毛,钢琴声响起来,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这个女孩我认识。”白秀低声说。
“谁?”
“林秀雅,JYp去年出道的练习生,上个月被提名新人奖,海港城美容院的接待前台贴着她的海报,她拍过一个化妆品广告。广告词是,十八岁那年的第一支口红。”
“十八岁。”
“对,海报上写的十八岁。但那是虚岁。韩国算法比中国大一岁,她实际十七岁,比李秀敏大两个月。”
钢琴声在大厅里流淌,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像节拍器,没有感情,只有技术。
女孩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跑动,身体僵硬,肩膀紧绷,像被什么东西捆着。
追光之外,黑压压的宴会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声响。有人在切牛排,有人在倒红酒,有人在交头接耳。
“没人听她弹琴。”白秀说。
“但所有人都在看她。”
李晨放下水杯。
“看她的手,看她的腰,看她低头时锁骨凹进去的角度。弹琴不重要,她这个人比较重要。”
舞台左侧的黑暗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深蓝西装,身材修长,脸型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另一个穿深灰中山装,国字脸,金丝眼镜,领口扣到最上面,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玉扳指。
金东秀。
冯国华。
金东秀把红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杯壁看舞台上的女孩。
看了几秒,侧头对冯国华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笑。冯国华也笑,点了点头。玉扳指在烛光里泛着暗绿色光。
李晨的手在桌布下面攥紧了。
冯国华果然在,白凌渡没来,但冯国华来了。竹联帮忠堂话事人,坐在金东秀身边,看着台上十七岁的女孩弹钢琴。笑容像中学教务主任巡视考场。
“看到了吗?”白秀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钢琴声盖过。
“看到了。金东秀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他就是冯国华。”
“对,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跟你当年在塌方现场看到的一样。”
白秀没有马上说话。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慢慢发白。钢琴声还在响。
“他在笑。”
白秀的声音还是很轻。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看十七岁女孩弹钢琴,他在笑。跟当年站在塌方坑边上点头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
“你能忍住吗?”
“忍得住。忍了十个月,不差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