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不过今晚之后,我要他笑不出来。”
舞台上的钢琴声在一个长长琶音之后戛然而止,林秀雅站起来,对着黑暗的宴会厅鞠了一躬。追光打在她脸上,额头有细密汗珠。
站了三秒。
没有人鼓掌。
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金东秀开始鼓掌,两声。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接着全场掌声雷动。老夫妇跟着鼓掌,企业家跟着鼓掌,艺人跟着鼓掌,所有人都在鼓掌。
林秀雅又鞠了一躬,脚步轻飘飘地走下舞台。追光熄灭,水晶吊灯重新亮起来。
灯光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东秀站起来,从侍者手里接过麦克风。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
“各位来宾,晚上好。感谢大家出席今晚的慈善晚宴,我是金东秀。”
声音温润低,深夜电台播音员的质感。
“东洋集团成立三十年来,一直致力于回馈社会。今晚我们为贫困地区儿童募捐教育基金,每一份捐赠都会用于修建学校、购买教材、资助贫困学生,孩子们的未来就是韩国的未来。”
“每一份捐赠。”白秀低声说,“多少进了他自己口袋。”
“这种话我在东莞听过。”
李晨盯着台上的金东秀,目光一动不动。
“月亮湾开业的时候王建也这么说。桑拿部营收要捐一部分给希望工程。后来孙会计查账,发现捐款账户户主是王建的小舅子。”
“那金东秀呢?”
“比王建高明,他不用贪污,直接让艺人来走穴。一个练习生出一次慈善晚宴,经纪公司倒贴钱。”
台上,金东秀拍了拍手。
“今晚的开场表演很精彩,林秀雅小姐是我们韩国娱乐圈新生代的代表,JYp娱乐的骄傲,请大家再次给她掌声。”
全场又鼓掌。
林秀雅坐在台下第一排,站起来,转身对着全场鞠了一躬。脸上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眼睛没笑。
“接下来是慈善拍卖环节,拍卖所得全部捐赠贫困儿童教育基金。第一件拍品,林秀雅小姐今晚弹奏的钢琴。这架钢琴陪她度过了整个练习生生涯,今天她把它捐赠出来,起拍价一千万韩元。”
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个盖红绸的拍卖台走到舞台中央。
红绸掀开,下面是一个水晶奖杯状的音乐盒。不是钢琴,一架钢琴根本不可能搬到宴会厅。
李晨嘴角抽了一下。
“练习生生涯,她今年十七岁,当练习生才两年,哪来的整个练习生生涯。”
“这叫包装。”
白秀的语调平平淡淡。
“我在海港城美容院学到的第一个词,韩国人卖东西不讲事实,讲感觉,感觉比事实值钱。”
拍卖开始了。
第一个举牌的是个秃顶中年男人。
肚子大得西装扣子快要崩开,旁边坐着一个穿金色亮片礼服的女人,画浓妆,年纪能当他女儿。
秃顶男人举牌举得很猛,像在跟谁较劲。
一千万,一千五百万,两千万。
最后两千五百万成交。
金东秀亲自拿小锤子敲了三下。
“恭喜张社长拍得林秀雅小姐的音乐盒,张社长对慈善事业的支持令人感动。”
“张社长。”白秀低声说,“化妆品公司的,去年捐了一亿,拿了政府颁发的慈善勋章,今年目标可能是两亿。”
“旁边那个金衣服呢?”
“上个月新包养的艺人。Sm练习生,还没出道。今晚跟着来,是想让金东秀认识一下。混个脸熟。脸熟了,资源就多了。”
“你怎么知道?”
“海港城美容院的接待前台不光贴海报,还聊八卦。Sm和JYp的练习生经常来做皮肤管理,聊的都是谁被圈了谁被叉了谁被送去了日本。那个圈子比你的东莞桑拿部还小。东莞桑拿部的技师至少能换场子。她们不行。合同绑着,违约金够普通家庭破产三次。”
秃顶的张社长带着金色亮片女人走到拍卖台旁边,跟金东秀握手合影,闪光灯亮了三下。
张社长的手搭在女人腰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亮片。女人微笑着,眼睛看着镜头,瞳孔是空的。
第二件拍品,一个用过的麦克风。
第三件,一幅画了一半的油画。
第四件,一把吉他。
艺人轮流上台,对着台下微笑鞠躬。
笑容跟林秀雅的如出一辙。标准的八颗牙,眼睛不笑。
拍卖越来越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展览,不是展品,是人。人站在台上,台下的人举牌竞价。
成交之后买主上台合影,闪光灯一亮,成交记录登记在案,慈善证书当场颁发。
白秀开口。
“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什么?”
“合照的顺序,买主站左边,艺人站右边,金东秀站中间,买主的手搭在艺人腰上,金东秀的手搭在买主肩上,三个人对着镜头笑。”
“你想说什么。”
“这个拍照姿势,跟东莞桑拿部的选秀合影有什么不一样?”
李晨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背景不同,东莞的背景是霓虹灯,这里是水晶吊灯。东莞的灯光师打的是粉红色,这里是暖白光。东莞的技师穿旗袍,这里的艺人穿晚礼服。其他的一模一样。”
“连站位也一样?”
“连站位的风水格局都一样,金东秀要是去东莞开桑拿部,一年能把月亮湾干倒闭。”
白秀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轮子蹭到地板上,吱啦一声。
“那你在东莞的桑拿部,也搞这种拍卖吗?”
“搞过,但没这么高级。月亮湾的技师编号写在胸牌上,客人看中哪个直接跟前台说。金东秀更高明,他不搞现场点人,太露骨。他搞拍卖。”
“拍卖怎么高明?”
“表面上是买艺术品,实际上是下订金。谁拍了谁的东西,谁就跟谁的经纪公司建立了慈善合作关系。后续的商业演出、海外文化交流、VIp客户才艺展示,都是慈善合作的延续。”
“才艺展示。”
白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咬得很慢。
“听着很耳熟。”
“对。崔东旭说过。合同上写才艺展示四个字,定义不写,不写就等于什么都可以。”
李晨端起水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艺人的合同,跟东莞桑拿部技师的合同差不多。只不过东莞的合同签三个月,这里的签五年起。东莞的违约金五千块,这里五千万韩元。东莞的技师跑了找治安队抓回来,这里的艺人跑了用封杀和官司追到死。”
“所以呢?”
“换汤不换药。换了个豪华包装而已。”
最后一件拍品落了槌。
主持人宣布慈善募捐总额。
全场掌声雷动。工作人员推着蛋糕车走进来,五层蛋糕,最上面插着数字蜡烛。二十亿。
金东秀拿起切蛋糕的刀。旁边的艺人围上来,微笑,鼓掌,合影。林秀雅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手捧一束鲜花。花瓣蹭到她下巴,她侧了侧头。脸上笑容依然标准。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串。
“蛋糕上的二十亿。”白秀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很轻,很冷,“有多少是拿命换的。”
李晨没有回答。
目光落在宴会厅左侧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脸型清瘦,手里端着两杯美式咖啡。一杯没动,一杯已经喝了一半。
正往这边看。
金民硕,二十六岁。
金东秀的儿子。他爸爸在台上切蛋糕,台下一百多号人鼓掌。他站在角落,端着咖啡,脸上的表情不像在参加慈善晚宴。像在参加葬礼。
李晨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白小姐,你先在这里等,我去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