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民硕靠在走廊墙壁上。
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纸杯捏得有点变形,杯口边缘留下指甲印。
李晨把另一杯没动过的美式递过去,没插吸管,没放糖,没加奶。崔东旭交代过,金民硕喝美式就这个喝法。
“谢谢”
金民硕接过咖啡,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搁在身前,像捧一个暖手炉
“你刚才在宴会厅里都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感觉”
李晨靠着对面墙壁,两个人隔一条走廊面对面站着。走廊很安静,宴会厅里的音乐声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说实话?”
“说实话”
“跟我在东莞管的桑拿部差不多。你们韩国财阀搞慈善晚宴,流程跟我那儿选技师一模一样。就是装修好点,灯光贵点,女人穿得严实点”
金民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戳中痛点又没法反驳的表情
“你说话很难听”
“东莞人说话都难听,但难听的话有个好处,不骗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拍卖和选技师的关联”
“太明显了”
李晨把空咖啡杯搁在窗台上
“每个艺人上台展示一件私人物品,拍卖成交之后买主上台合影。合影的时候买主的手搭在艺人腰上,搭的位置都一样,第三和第四腰椎之间。这是训练过的。桑拿部的客人跟技师合影也这个姿势”
“还有呢”
“还有你爸的眼神,他看艺人的时候不看脸,先看腰臀比例。看完之后跟旁边的人点头或者摇头。这个动作跟我那儿的老客人一样。老客人挑技师不看脸,看身段。脸可以整,身段整不了。你爸是老手”
金民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说的全对,但有一点你没看出来”
“哪一点”
“拍卖的价格。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练习生用过的麦克风拍两千万,一幅画了一半的油画拍三千万,一把二手吉他拍两千五百万。这些东西拿到旧货市场卖,五万韩元都没人要。但在慈善晚宴上,企业家抢着举牌,为什么”
“因为买的是人,不是东西”
“只说对了一半”
金民硕把咖啡杯放在走廊窗台上,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递过来
“这是我花了两年整理的数据,每一项都核对了三次,你看第三列”
走廊灯光昏暗,李晨接过笔记本凑近看
纸面上是一张表格,手写的韩文,字迹很小很密。
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艺人名字,第三列是拍卖品,第四列是成交金额,第五列是买家。
每一行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的打叉,绿色的打钩,黄色的打问号
“红色什么意思”
“红色代表这个艺人已经退役,退役的定义包括自杀、失踪、精神崩溃退圈、被送到国外。绿色代表还在活动。黄色代表不确定”
“李秀敏在哪一行”
“倒数第三行,红色。拍卖品是一对珍珠耳环,成交价三千万。买家是日本九州一家贸易公司的社长,拍卖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一号,第二天她从宿舍楼跳下来”
金民硕的声音顿了一下
“珍珠耳环不是她的,是我爸从东洋集团保险柜里拿出来的,随便挑了一对,发票还在保险柜里”
李晨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三千万韩元,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十五万人民币。一条十七岁的人命,标价十五万
“全智恩说李秀敏拿到三千万给了她妈,她妈以为是公司发的奖金”
“不是奖金,是拍卖金。拍卖成交之后金东秀抽三成,经纪公司抽三成,艺人到手四成。李秀敏的三千万扣完手续费到手一千二百万,她全给了家里”
金民硕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对珍珠耳环的成本是二十万韩元。一千块人民币。用一千块的东西做道具,卖一条人命”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
“两年前,从美国回来之后”
金民硕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里
“我在洛杉矶参加了一个救助被贩卖妇女的NGo,干了八个月。见过东南亚渔村的女人被卖到欧洲,见过东欧的未成年女孩被卖到中东。我以为这种事只在落后地区有。回国之后发现,我爸的生意伙伴在仁川港转运的集装箱里,除了青铜器还有女人”
“韩国女人?”
“不是韩国女人,是东南亚的。从仁川港转到釜山,再走对马海峡到日本,航线跟文物走私完全重合”
“韩在旭负责这条线”
“对。韩在旭的物流公司表面上运建材,实际上运两样东西。文物和人。文物从中国来,走仁川港三号码头Kt3702。人从东南亚来,走仁川港五号码头。两个码头隔一条水道,互不干扰”
金民硕停顿了一下,用手指在墙上虚画了两条平行线
“我爸负责洗钱,韩在旭负责运输,白凌渡负责供货。三个人分工明确。文物这条线运行了十年,人口这条线去年才启动。韩在旭说人口比文物利润高。文物卖一件少一件,人卖了还能再生”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金民硕停下来,等脚步声消失才继续开口
“我爸的私人会所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照片墙,新人开发部,画圈的接到特殊通告,画叉的退役”
“那是经纪公司的说法。经纪公司把艺人名单送进会所,我爸和韩在旭先挑。挑剩的轮到其他财阀。再挑剩的送进慈善晚宴拍卖。慈善晚宴是最底层的销路”
“最底层”
“对。来的都是中小企业家,出价低,要求多,但量大。一场晚宴能处理二三十个”
“处理”
“滞销艺人,韩在旭发明的词”
金民硕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厌恶
“他把艺人分成三个等级。A级是财阀自留款,不拿出来拍卖。b级是打包批发,一次送三五个给日本买家。c级是滞销款,放到慈善晚宴上零售。今晚你看到的全是c级”
李晨把笔记本还回去,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窗台是大理石面,冰凉冰凉的
“林秀雅是c级”
“c级里最年轻的一个,十七岁。她的音乐盒拍了多少你没注意看。两千五百万。买主是张社长,化妆品公司的。张社长去年买了三个c级,今年又买一个。每个平均用半年,半年之后扔回经纪公司。经纪公司再送去日本拍AV,这是标准流程”
“AV,冯国华的产业”
金民硕的眼神变了
从淡漠变成锋利,像刀片翻了个面
“你知道冯国华”
“知道。今晚他就站在你爸旁边。国字脸,金丝眼镜,左手拇指戴玉扳指。他是竹联帮忠堂话事人,在台北汐止有AV拍摄片场,刘艳被他在片场关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是我的人,冯国华绑了她,逼马文忠现身。后来马文忠把人救出来了。冯国华三年前就出现在深圳南山区的塌方现场。他是白凌渡的合作方之一,同时也在查白凌渡。两边下注”
“你比我想象中知道的多”
“不够多,冯国华今晚来干什么”
“验收”
金民硕把笔记本收回西装内袋,手指按在胸口的位置,停了几秒
“冯国华在台北的AV产业需要稳定供货。韩国经纪公司把退役艺人送到日本拍AV,中间需要转运。冯国华负责转运环节。他的片场在汐止,但他的人在仁川港五号码头有仓库。退役艺人先送到仁川港,住一晚,第二天上船去福冈。冯国华今晚来,是跟韩在旭敲定下一批货的数量”
“下一批多少人”
“名单上七个。年龄最大二十一岁,最小十六岁。其中三个是去年慈善晚宴上被买走的。用了八个月,退回经纪公司。残次品,不能再用。转手卖给冯国华,每个出价五百万韩元”
金民硕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五百万买一个人,到台北拍三个月AV,利润翻二十倍,比文物赚钱”
窗台上的空咖啡杯被风吹倒了
纸杯滚了两圈掉进垃圾桶,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李晨弯腰把垃圾桶里的杯子捡起来放回窗台,不是环保,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压住手上的力道
“七个,加上李秀敏,张美兰,你爸手里的人命不止这些”
“我笔记本上红色标记的一共三十四个,时间跨度五年。最早一个是1994年,Sm的练习生,十七岁,拍完一部三级片之后在宿舍割腕。经纪人说是抑郁症。她家人去告,法院判证据不足”
“那时你在哪”
“还在首尔大学念书。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新闻,看了三秒翻页了。现在想起来,三秒翻页”
“现在呢”
“翻不了。我手上的笔记本里每一页都粘住了”
金民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用血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