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交响乐换了一个乐章,铜管乐器的声音震得墙壁微微发颤。
金民硕抬起头,眼神又变回那种淡漠的、像财务报表一样精确的冷
“你想怎么合作”
“你有账本和证据,我有渠道和出口。你把金东秀和韩在旭的内账给我,我负责曝光。不是韩国曝光,是中国曝光。金东秀在韩国能压新闻,压不住中国,他手伸不到东莞”
“你需要哪些东西”
“三样。第一,金东秀和韩在旭的物流合同,证明仁川港三号码头和五号码头都归东洋集团旗下物流公司管。第二,艺人拍卖的真实账本,证明慈善晚宴的捐款和艺人拍卖金之间的差额进了私人账户。第三,退役艺人的去向记录,证明冯国华接手的人口链条”
“这三样能钉死几个人”
“三个。金东秀,韩在旭,冯国华。白凌渡是第四个,已经在查了”
“你要多久”
“拿到证据之后,一个月内曝光。但有个前提,韩在旭得先倒。韩在旭不倒,金东秀有缓冲,能在韩国把消息压下去。韩在旭一倒,你爸没了运输线,文物和人口都动不了”
“韩在旭怎么倒”
“我在查。他的仓库在仁川港三号码头Kt3702,后备仓库E-217。我已经拍了照取了证,但还差一点。他的人在他情妇的泡菜锅里吃了三年草药,身体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等他住院,或者等他犯错。快了”
“他情妇,李美妍”
“你知道李美妍”
金民硕把空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跟之前那个并排搁着。两个纸杯一模一样,喝完的同一个姿势
“知道。她是我爸的护士长,后来被韩在旭挖走了。我爸还为此发了顿火。李美妍在狎鸥亭诊所的时候帮我做过术后护理。我鼻子整形那次”
“崔东旭跟我说了,你在手术台上说了一句梦话,我不想再做恶魔的儿子”
金民硕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嗡嗡声。宴会厅里的音乐换成了低音提琴,频率震得墙壁微微发颤
“那不是梦话”
金民硕的声音很轻
“那是实话。我每天起床都在想这句话,想了两年。今天是第一次跟外人说。崔东旭是第一个听到的,你是第二个”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敢打。我查过你的底。你在东莞一个人打湖南帮五十个人,在韩国仁川港打趴了韩在旭的保安队长。你打人的时候不犹豫。我犹豫了两年,打人需要的东西我没有,你有”
“你有了”
“什么”
“决心。没有决心的人不会在手术台上说梦话。你知道麻醉状态下说出来的都是真话,你在等有人能听到。崔东旭听到了,你也知道他听到了。你没杀他灭口,说明你希望他传出去”
金民硕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是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被你看穿了。崔东旭这个人嘴不严,但他会做生意。我故意在他诊所做手术,故意在麻药没醒的时候说那句话。我以为他会告诉韩在旭。如果他告诉了韩在旭,韩在旭就会来试探我,我就能反过来套出韩在旭的底。没想到崔东旭没告诉韩在旭,告诉了你。这样更好”
“为什么更好”
“因为韩在旭会防我,你不会。你跟我是同类人,都是被卷进局里的外人。只不过你入局早,我入局晚。你入局是被人害,我入局是从被害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金民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很小,黑色外壳,没有品牌标志,拇指盖大小,放在掌心几乎看不见
“这里面是三份文件的扫描件。物流合同,拍卖账本,退役艺人去向。我花了两年整理,每一页都交叉验证过。原本在我卧室的暗格里,密码只有我知道。U盘是加密的,密码是李秀敏的死亡日期。,八位数。输错三次自动格式化,你回东莞之后慢慢看”
“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了半年,一直找不到能接盘的人。在韩国没人敢接,敢接的都被我爸收买了。在中国我只认识白凌渡,白凌渡跟我爸一伙。直到崔东旭跟我说有个中国人在仁川港查韩在旭,我才知道你的存在”
“你信我”
“不全信,但我没别的选择”
金民硕把U盘放在李晨手心里,手指按在上面,没马上松开
“我爸明年打算把东洋集团的物流业务全转到我名下。他以为我妥协了。实际上他给我的不只是物流公司,还有十年走私的全部记录,每一笔都有。等物流业务过户那天,我就有他全部的犯罪证据。到那时候你再曝光。半年,最多八个月”
“我等得起。但今晚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说”
“冯国华今晚验收的那批艺人,什么时候交货”
“下周三。仁川港五号码头。凌晨两点。七个女孩会从首尔各经纪公司宿舍被接出来,统一送到五号码头仓库,然后上船去福冈。在福冈停留三天,再转船去台北。冯国华的人在台北接货”
“你确定”
“确定。流程是我爸的秘书安排的我看到了邮件。韩在旭给冯国华发的邮件抄送了我爸,我爸转发给秘书,秘书转发给我。当作普通物流业务汇报。他们不防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自己人。一个被发配新加坡一年终于学乖了的富二代”
“这些女孩能提前救出来吗”
“救不了”
金民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没有一丝余地
“现在动手打草惊蛇,我爸会把所有证据销毁。物流公司的服务器数据,仁川港的监控录像,经纪公司的艺人合同,全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消失。到时候证据链断了一环,谁都钉不死”
“那就看着她们被送上船”
“必须看着。这些女孩必须按时交货,只能等”
金民硕盯着李晨,眼神像结了冰的铁
“你如果忍不住想救人,就想想李秀敏。想救一个,会死更多人。这是我跟他们学的。他们的逻辑,我用回他们身上”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近了,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从拐角走出来,胸前别着东洋集团的徽章。看到金民硕,同时停下脚步
“金常务,会长在找您”
“知道了,马上过去”
安保对视一眼,转身走了。金民硕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开口
“今晚先到这里。U盘收好。下周三仁川港五号码头我会去现场,以物流业务督导的名义。你想办法混进来,亲眼看看那七个女孩。看一眼就够了”
“为什么让我看”
“因为看过之后你就不会犹豫了。就像你说的,看过了就回不去了。我两年前看了一次,回不去。今晚轮到你了”
金民硕整了整西装领口,转身往宴会厅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均匀。走了七八步,停住,没有回头
“李晨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白凌渡今晚没来。但他在仁川港酒店1107房间,关着灯。我刚才经过他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的光是蜡烛。他有个习惯,办重要事情之前要点蜡烛烧照片。至于烧的是谁的照片,不知道。你自己查”
金民硕走了
脚步声被宴会厅里的交响乐吞没
李晨靠在墙上,手心里的U盘硌着掌纹。很小一个,拇指盖大,装了三份足以掀翻韩国娱乐圈半壁江山的证据。走廊通风口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窗台上两个空咖啡杯并排搁着,一模一样的美式,喝完的同一个姿势,像某种仪式
李晨掏出手机,给李美妍发了条短信。暗语
“货到了。明早煮咖啡。不用加糖”
发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通往宴会厅的门,走回A区18号桌
白秀还在那里等着,轮椅停在桌边,手指交握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舞台的方向
“怎么样”
“谈妥了。U盘拿到了。物流合同,拍卖账本,退役艺人去向,全在里面。密码是李秀敏的死亡日期”
“他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的人不会在自己鼻子里垫硅胶的时候说梦话”
舞台上的慈善拍卖还在继续。又一批艺人轮番上台,麦克风,油画,吉他。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串。买主的手搭在艺人腰上,金东秀的手搭在买主肩上。三角站位,百年不变
“白小姐”
李晨拉开椅子坐下,把U盘收进夹克内袋,紧贴着那只断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刚才金民硕告诉我,这些艺人陪人睡觉的价格,就是她们自己物品拍卖的价格。一个音乐盒两千五百万,一个麦克风两千万。东西是假的,价格是真的。买主拍的不是东西,是人的使用权。拍下来之后经纪公司按拍卖价的四成给艺人。艺人以为那是奖金”
白秀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了
“四成”
“对。剩下六成金东秀和经纪公司分。李秀敏的珍珠耳环拍了三千万,她到手一千二百万。全给了她妈给她弟弟做心脏手术。第二天跳楼”
白秀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舞台角落的林秀雅身上。林秀雅捧着鲜花站在最后一排,脸上的笑容还是标准的八颗牙。花瓣蹭到下巴,她侧了侧头,用手轻轻拂开,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片落在脸上的雪
“林秀雅的拍卖价是多少”
“两千五百万。她到手一千万。按韩元汇率五万块人民币。十七岁,五万块”
白秀把轮椅转过来,正对着李晨
眼睛亮得像冰面下冻住的湖水
“李晨先生。你刚才说慈善晚宴和桑拿选技师差不多。我现在要纠正你。不如桑拿。东莞的技师至少知道自己是技师。台上那个女孩,以为自己是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