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酒店走廊里的地毯很厚。
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李晨从消防梯上来,推开十一楼的防火门,走廊空荡荡的,壁灯调得很暗,每隔五米一盏,光晕昏黄。
1107在最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
金民硕说白凌渡在房间里,关着灯,点蜡烛烧照片。
但李晨今晚不是来找白凌渡的。是来找冯国华。
冯国华住在1112,1107斜对面隔了五个房间。
李美妍查到的入住记录显示,冯国华用“台北商贸代表处顾问”的名义登记,押金交了一个星期,昨天刚续了两天。
一个台北的帮派头子,跑到仁川住一个多星期。
说是来验收那批退役艺人,但验收只需要一个晚上。
剩下的时间他干什么?
站在1112门口,侧耳听了几秒。门内有音乐声,很低,不是音响放的,像是电视机里播的爵士乐频道。还有别的声音。女声。很轻的笑,喘不上气的那种笑。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笑声此起彼伏,夹着几句含糊的韩语。
冯国华在房间里,而且不是一个人。
李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李美妍从前台搞来的,复制了1112的电子钥匙,刷了一次,无效,里面上了防盗链。
嘴角抽了一下。
防盗链?仁川港酒店的防盗链是最老式的那种,铁链子搭在门框卡槽里,从外面用一张硬塑料片塞进去,往上一挑就开了。
在东莞厚街的城中村旅馆里,这种锁连小偷都防不住。
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没有塑料片,但有钱包。
钱包里塞着两张电话卡,一张中国的,一张韩国的。中国那张已经停用了,留着也是纪念。
掏出来,质地够硬,边角够薄,塞进门缝,往上轻轻一挑。
咔哒。
防盗链滑开了。
推门,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爵士乐的萨克斯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卧室的灯光调成暧昧的橘黄色。玄关到卧室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帘,纱帘后面的影子在动。
李晨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玄关右侧是卫生间,门开着,洗手台上放着两个女式手包,一个银色亮片,一个粉色漆皮。
地上扔着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起码十厘米,还有一双绑带凉鞋,带子散开,像两条蛇蜕的皮。
卧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走过玄关,手指挑开纱帘一角。卧室很大,落地窗对着仁川港的海景,窗帘没拉,港口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大床上,冯国华靠在一堆枕头上。
金丝眼镜还戴着,中山装脱了挂在衣架上,里面的白衬衫敞着领口。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光。两个女孩。
一个穿红色吊带裙,裙摆缩到大腿根,骑在冯国华腿上。另一个穿黑色蕾丝连体内衣,跪在床头,正往冯国华嘴里喂葡萄。两个人加起来,年龄不超过四十岁。
韩国娱乐圈滞销款的滞销款,连慈善晚宴都上不去的那批,被韩在旭当添头送给冯国华。
冯国华嘴里嚼着葡萄,声音含含糊糊。
“你比昨天那个会扭,昨天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咽下葡萄,摆了摆手
“算了,反正你们韩国女人名字都一样”
穿黑色蕾丝的女孩娇笑了一声,把脸埋进冯国华的脖子里。穿红色吊带裙的扭了扭腰,嘴里嘟囔着韩语,听起来像在讨什么东西。
冯国华在红色吊带裙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别急,等这批货走完,下个月给你买个包,首尔明洞的,随便挑”
红色吊带裙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
李晨靠在玄关墙壁上,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精彩”
停顿了一秒
“真他妈精彩”
卧室里的动静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冯国华的手停在半空,红色吊带裙僵住了腰,穿黑色蕾丝的抬起头,嘴唇从冯国华脖子上离开,脸上还挂着唾沫星子。
两个女孩同时转头,看见玄关处站着一个男人。
陌生男人。
深蓝西装,白衬衫,深蓝领带,靠在墙上,嘴角挂着笑。
红色吊带裙先叫出声,很短促的一声尖叫,然后捂住嘴,从冯国华身上滚下来,抓起床上的被子往身上裹。穿黑色蕾丝的整个人缩到床头,用枕头挡住胸口。
冯国华的反应很慢。
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状态里切换出来,又像是见惯了大风浪,不在乎这种小场面。一只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扣上衬衫领口的扣子。
玉扳指在扣扣子的时候磕到领口,发出一声脆响。
“李晨”
“冯堂主好雅兴”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你门口的防盗链太老了,拿电话卡一挑就开。下次换电子锁,韩国电子锁挺便宜的”
冯国华看着李晨,眼神从迷离变成清明,从清明变成冷。嘴角微撇那个弧度,跟慈善晚宴上站在金东秀旁边时一模一样。他拍了拍红色吊带裙的背。
“你们先去卫生间,把门关上”
两个女孩裹着被子,连滚带爬下了床。红色吊带裙跑得太急,脚踩到散落在地上的蕾丝内裤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穿黑色蕾丝的拽着她胳膊,两个人光着脚跑进卫生间。
门砰地关上。
反锁声清晰可闻。
冯国华从床上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系好皮带。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推给李晨。
“什么时候来韩国的”
“比你晚两天”
“怎么知道我住这”
“金东秀的儿子告诉我的”
冯国华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继续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撞出脆响。
“金民硕,那个小崽子果然不安分。金东秀还说他学乖了,学乖个屁”
“他学乖了就不会在手术台上说梦话,你跟他爸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死人,你没注意?”
“注意了。但我不在乎。一个二十六岁的小毛头,能翻什么浪”
“他翻的浪够淹死你了”
李晨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放在掌心里亮了亮。很小一个,拇指盖大,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给了我这个”
冯国华的目光落在U盘上,瞳孔缩了一下。
“里面什么”
“物流合同,拍卖账本,退役艺人去向。你从韩在旭手里买的七个女孩,下周三仁川港五号码头交货,每个五百万韩元。到台北拍三个月AV,利润翻二十倍”
李晨把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不是来韩国验收的,你是来进货的。冯堂主,AV生意比文物赚钱吧?”
冯国华把酒杯放在酒柜上。
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要什么”
“先别急着谈条件,让我把话说完”
李晨走到床尾,用脚尖拨开地上那条皱成一团的蕾丝内裤。然后抬头看着冯国华。
“三年前你去深圳南山区工地,站在塌方坑边上,亲眼看着三个民工被埋进去。白凌渡说埋,你点头。你的玉扳指在太阳底下反光,被压在预制板下面的监理员看到了。她记了三年”
冯国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今晚她也在这间酒店里,你想不想见见她?”
冯国华的脸色变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再是从容的冷,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
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被转了三圈,动作很慢,像在拧一个生锈的螺丝。
“那个监理员还活着”
“活着,背部烧伤百分之三十,在韩国做修复手术。今晚她穿白色晚礼服,坐在宴会厅A区18号桌,看了你一整晚。你没注意到她,因为你在看台上的十七岁女孩。你的眼睛只盯着能卖钱的东西,从来不看被你弄坏的东西”
“她叫什么”
“你记不住她的名字。三年前你站在坑边的时候,没问过任何一个被埋的人叫什么”
李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但我可以告诉你。她姓白,白秀,深圳人。她让我问你一句话”
冯国华没说话。
“塌方那天你站在坑边上,白凌渡说埋的时候,你点头。点完头之后你笑没笑。她说你笑了,但她不确定,让我帮她确认一下”
冯国华摘下眼镜。
用衬衫下摆擦镜片,动作很慢。擦完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
“我没笑,但也没反对。那三个人是白凌渡的工人,不是我的,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点头是因为白凌渡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喜欢吃潮汕牛肉火锅,每次去深圳都拉我去那家店”
“你点头的意思是吃饭”
“不然呢。三个民工而已,我需要亲自下令吗?白凌渡手下有的是人干这种活。我只是没阻止”
“没阻止和下令是两回事”
“在法庭上是两回事”
冯国华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
“在良心上是同一回事”
“李晨”
冯国华放下酒杯,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你今晚来找我,不是来替三个民工讨公道的。你是来跟我做交易的,直接开价吧”
李晨在床尾的软凳上坐下。
“你来韩国到底是干嘛的”
“布局”
冯国华把酒杯放在酒柜上,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威士忌的颜色变浅了。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李晨,看着窗外仁川港的灯火。
“白凌渡的文物走私网我盯了十年,从我爸死的那年开始。我爸临死前跟我说,白凌渡抢了我们忠堂一批货。1979年,从香港码头抢的,一箱明代青花瓷,价值三百万港币。那是忠堂的启动资金,被白凌渡截了。我爸一辈子没咽下这口气”
“所以你就接手查”
“我接手忠堂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白凌渡,查到现在。他在深圳南山区挖汉墓,在泰国开航运公司,在仁川港搞中转仓,每一条线我都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