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华转过身,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灯火
“他不是老板,他只是中间人。真正的老板在他的上游,掌握着欧洲的销路和开曼群岛的洗钱账户”
“上游是谁”
“不知道。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个人的背影。去年我跟白凌渡去瑞士见一个买家,那个买家喝多了说漏嘴,说你们的货在欧洲圈子里很有名,从七十年代就开始流通了”
李晨皱眉
“七十年代白凌渡才刚退伍,他哪来的货?”
“对。肯定有人带他入行。带他入行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大鱼。但那个人太远了,远到白凌渡死了他都懒得眨一下眼。所以我决定不等了”
“不等了是什么意思”
“先吃掉白凌渡的份额,吞掉韩国线这条最大最肥的分支。等我的生意做大了,上游的人会主动来找我”
冯国华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膝盖上轻轻磕着。
“所以你就故意让猎犬杀老刘”
“对。我知道猎犬接到了杀老刘的指令,提前三天就知道了。我的人盯了老刘的巷口三个月,亲眼看着猎犬走进眷村,看着他杀了老刘,看着他掰开老刘的手指拿走名单”
“你没阻止”
“我甚至故意让我的人暴露行踪,让马文忠闻到我的味道,让他跑去找你。因为只有老刘死了,你才会彻底站到白凌渡的对立面。我需要一个能打的人帮我捅穿白凌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没有背景”
冯国华的语气像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
“你是从东莞城中村打上来的野路子,没有军方关系,没有帮派传承,没有国际人脉。你只有一条命和一股子狠劲。这种人最适合当刀。而且你不会跟白凌渡妥协。老刘是你女人的接引人,白凌渡杀了老刘,这仇解不了,你只能跟我合作”
冯国华靠回沙发,脸上带着笑。
不是慈善晚宴上那种虚伪的笑,是一种精准计算过的、商人看货时的笑。
“不过现在看来,你这把刀不听话。你来了韩国,查了韩在旭,拿下了李美妍,搭上了金民硕。你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我本来打算让韩国线再跑半年,等你把东莞那边稳定下来再动手。你倒好,直接跳到终点了”
“终点还没到,白凌渡还在1107关着灯烧照片,你今晚验收的七个女孩还在经纪公司宿舍里,下周就要被送上船。终点还远”
“所以你来干什么?想让我放了那七个女孩?”
冯国华摇了摇头
“李晨,你搞清楚,这七个人是韩在旭卖给日本买家的,我只是负责转运。我不接,有的是人接。你以为我不接她们就不用上船了?照样上。只不过转运的人换成金东秀自己。金东秀转运比我还狠,我至少保证人在我手里不被加价。金东秀转运的时候,中途要是有人出高价,他当场就转手了”
“你接转运,赚多少”
“每个五百万,七个三千五百万。转手卖到台北,成本翻二十倍。折合人民币大概两百万”
“我给你一个机会”
李晨把U盘收回内袋
“这个机会值三千万人民币”
冯国华的眼睛眯了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放松。
“说”
“韩在旭在仁川港三号码头的仓库Kt3702里有一批汉代文物,手写清单上有一尊青铜鼎,估价三千万人民币,不是韩元。E-217后备仓库还有更多。这批货现在还没发出去,因为韩在旭在等指令”
“等谁的指令”
“我老板的,我老板姓钟,你知道的。韩在旭以为我是钟老板派来查账的。货在,我随时能进去拍照,但拍照不够。我需要有人在仓库里配合我”
“你手上有什么”
“七个女孩的转运线”
“我手上有什么”
“仓库的内部平面图和巡逻时刻表。我们联手。你帮我进仓库,我就把韩国线拍到的证据全给你。白凌渡的供货链一断,欧洲线你爱怎么整就怎么整”
冯国华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跟我谈合作”
“不是合作,是交易。你要白凌渡死,我也要白凌渡死。你要韩国线,我也要韩国线。但咱俩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不要你的AV产业,你也别碰我的人”
“你的人”
“刘艳,柳媚君,杨桂芬,阿芳。这四个女人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许再动。那七个女孩下周三照常交货,转运路线不变,但到了台北之后,人不能进你的片场。你给她们自由。或者你非得要人,去日本找那些已经上过船的。韩国的,别碰”
冯国华盯着李晨看了很久。
久到卫生间里传来女生的啜泣声,又慢慢停止了。窗外仁川港的灯火在夜雾里越来越模糊。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白凌渡不死,你的忠堂永远低人一等。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冯国华。五十年前香港码头那批被抢的货,你没拿回来。白凌渡拿你爹当垫脚石爬了二十年,你现在还在当他的下游转运商”
李晨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甘心吗?”
冯国华端起酒杯,没喝。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在威士忌里慢慢融化。
“李晨,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敢一个人进我的房间,看着我在这床上跟两个女艺人搞这种事,然后坐下来跟我谈条件。你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准备好了同归于尽的底牌”
他把酒杯放回酒柜
“说吧,你的底牌”
李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酒柜上。
照片里是一个货柜,编号E-217。货柜里一尊青铜鼎,白色蜡烛,神龛。背景是仁川港的夜晚。货柜背面有一道被刀刮花的痕迹。白凌渡做的暗记。
“这张照片如果现在就寄到仁川海关,你猜韩在旭会不会以为是白凌渡出卖了他?”
冯国华拿起照片,手指在青铜鼎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在旭的疑心病很重,他连自己枕边的情妇都不信。白凌渡就更不用说了。他跟白凌渡的合作本来就建立在互相猜忌的基础上。只要我让李美妍在韩在旭耳边吹一句风,说钟老板最近跟中国海关走得近,你的转运线就断了。转运线一断,你的人就得从仁川港撤走。到时候你拿什么跟金东秀交代?”
“这是E-217,后备仓库。你怎么进去的”
“走进去的。跟今晚进你房间一样。门没锁”
冯国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冯堂主亲启。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他把照片揣进自己口袋里。
“行。你狠。韩国线我可以分你三成。那七个女孩到了台北,不进我的片场,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下周三仁川港五号码头,你来。那七个女孩上船之前,你让那个姓白的监理员见我一面。不是来找我复仇,是让我当面跟她说三个字”
“哪三个”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憋了三年”
冯国华的声音忽然沉下去,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再是从容的冷
“不是对那三个民工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三年前我站在那个坑边上,白凌渡说埋的时候,我该摇头的。但我没有。那三个民工的死,我有一份”
他把威士忌一口喝完,杯子重重搁在酒柜上。
“我爸当年教我的,出来混,迟早要还。我以为还的是钱,是命,是地盘。后来发现都不是。是你当年没摇的那个头”
李晨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下周三,晚上十一点,仁川港五号码头。我带白秀去。你准备好那三个字。白秀接不接受是她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行。今晚这两个”
“你自己留着。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女人,你也别碰我的。这是交易,不是交朋友”
冯国华看着李晨走向门口。
李晨拉开房门,走廊里昏黄的壁灯照进来,在门口的地毯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李晨”
冯国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有事?”
“1107今晚别去。白凌渡不在”
李晨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他在烧照片”
“那消息是我让金民硕传给你的,为了引你去1107。实际上1107里是一个陷阱。白凌渡确实不在仁川港酒店,他在首尔”
“在首尔见谁”
“你自己猜”
冯国华靠回沙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爵士乐戛然而止,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
“你能查到我住1112,能查到白凌渡住1107,能查到韩在旭的仓库和情妇。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信息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查到了?我故意让你查到的。韩在旭是故意让你查到的。连金民硕给你的U盘,你都该想想是不是有人想让你拿到”
李晨转过身。
“谁”
“你自己想。仁川这潭水,你以为你是在游泳,其实你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从你踏上韩国第一天起,每一步都有人铺好了。你踩的每一块砖,都是别人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