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
车窗外刚好经过一个休息站,灯光明亮,照得他半张脸白生生的。
“我没说你没用,我是怕你冲动。六叔在东莞盯着你,刘艳那边也一堆眼线。你现在一动,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没断。”
“我不动,难道等你变成骨灰盒回来吗。我告诉你李晨,我杨桂芬不吃这一套。你好好活着回来。那边几个女人的账,等你回来我亲自跟你算。一码归一码,谁生的谁养,谁惹的祸谁去摆平。但你不能死,你死了,念念以后问我要爸爸,我去哪儿给她找?”
“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快了,我看照你这么作下去,活不过三十。”
“那我就趁活着的日子,把白凌渡拉下来垫背。”
杨桂芬又是一阵沉默。
李晨听见她翻了页纸,像是把什么本子拿起来了。
“你现在人在哪,下步怎么走。”
“今晚到台中,然后去澎湖。马文忠安排了船,从澎湖转香港,再换船去韩国。下周三之前,白凌渡在首尔有个签约仪式。我要是不出现,整条线上的人都会以为我死了。到时候他们松下来,我再动手。”
“你还想一个人去?”
“全智恩和李美妍在韩国接应,金民硕我也联系了。白狼在台北压阵。你现在在广州这边帮我查钟向国。如果这条线能查实,白凌渡在大陆的关系就会断。断了他的根,韩国那边他就成了无根浮萍。”
“你说的轻巧。我明天就去广州,找我爸。这事情不能再拖。钟向国要真是白凌渡,很多旧事就全对上了。我爸二十年前就说过一句话,说钟家有个老二,打小就不安分,被过继出去之后,一度连姓都不肯改回来。我爸当时当笑话讲。现在想想,那哪里是笑话,那是提醒。”
“你明天去广州,带谁?”
“不用带,小赵送我。我去家里,把那张纸条带上。就叶文洁之前抄给你的那个电话。我让我爸自己打。打了,钟向前可能就在家。两个老战友对质,比我们这些小辈说一万句都管用。”
“如果钟向前不认呢?”
“他不能不认,他那个弟弟要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他钟向前第一个要站出来。我爸救过钟向前,钟向前也救过我爸。过命的交情,最恨被人当枪使。钟向国敢打着钟家的旗号在外面干这些,钟向前不会放过他。”
“你这些话,留着跟你爸说。别跟他吵。老头脾气倔,吃软不吃硬。”
“还用你教,我是他女儿。”
杨桂芬顿了顿。
“李晨,你自己小心。台湾到香港那段路,最容易出事。马文忠的人虽然可靠,但冯国华也在香港。你上船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时间。”
“我知道。我到了香港先不露面。给马文忠打电话,老暗号。‘橘子洲的大樟树’。”
“老刘的暗号?马文忠还会认吗?”
“认。老刘死了,马文忠每年清明都去阳明山烧纸。你说这句话,他比谁都信。”
“那你自己呢。你相不相信有人能帮你?”
“信。就是信才打这个电话。”
杨桂芬又不说话了。
听筒里传来很轻的“咔嗒”声,像在点烟。
杨桂芬会抽烟,很少抽,只在最烦的时候点一根。
“李晨。”
“嗯。”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来,你把阿芳和柳媚君带回东莞。别让她们在外面漂了,台北不是家,香港也不是,有什么话,回来说。念念还等着满月酒呢。”
“好。回去了,我办三桌,菜你点。”
“我要吃白切鸡。要你自己杀。”
“杀鸡可以,杀人就算了。”
“到这时候了还贫。行了,不跟你扯。我要给念念换尿片了。你到香港给我发个短信,别打电话。”
“好。挂了吧。”
“李晨。”
“又干嘛。”
“别死。”
“嗯。”
电话断了。
李晨握着手机,看屏幕暗下去。
车已经开出台中市区,前面的路越来越黑。
阿婆们在前头打起了盹,鼾声很轻。
司机把广播关了,整辆车只剩发动机的嗡鸣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李晨摸出那根红绳,半枚铜钱贴在掌心,已经被汗浸得发亮。
他合上眼,脑子里一遍遍回响杨桂芬的话,还有柳媚君的声音,阿芳的声音,李美妍最后那句“济州岛起雾了”。
去韩国,跟白凌渡摊牌。
这场局拖了这么久,该收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晨睁开眼。
全智恩的号码。
“李晨,金民硕被抓了。今天下午,首尔地方检察厅的人把他带走。现在外面说,金东秀亲自报的案,说儿子偷了公司账本。全首尔的记者都去了。我拍到了照片,人在新罗酒店门口被按进车里,戴了铐子。”
李晨瞬间坐直了。
“金民硕被抓?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四点。我一直给你打电话,你关机。崔东旭说你在海上,收不到信号。”
“谁说他偷了账本?”
“金东秀的秘书。还说那份U盘里全是伪造的。检察厅现在要查金民硕有没有跟外部势力勾结。李晨,你赶紧回来。金民硕要是扛不住,U盘里的事全完了。”
李晨握住手机,指节咔咔响。
大巴车猛地一颠,车尾的备胎罩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后面的车压得稀烂。
“我明天到香港。告诉李美妍,让她去找金民硕的律师,就说是他大学同学。还有,你立刻搬家。新地址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崔东旭。”
“你呢?你还能回来吗?你被通缉了。”
“通缉就通缉。老子又不是没被通缉过,你等我。”
挂掉电话,李晨把手机塞回布袋。
车里那两个阿婆醒了,正回头看这个满身海风味的年轻男人。
李晨冲她们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后生仔,你是不是要赶船啊?码头三点半开门。”一个阿婆好心提醒。
“阿婆,我不赶船。我赶命。”
两个阿婆面面相觑,接着用台语嘟囔了几句,又把头转了回去。
车到了清水服务区,李晨下来。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服务区的灯光白晃晃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旁边有个人蹲在花坛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见李晨走近,站起来问了一句。
“有烟吗。”
李晨看着他,慢慢开口。
“只有槟榔。”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走吧,狼哥让开快一点。船不等人。”
李晨没说话,跟着他往服务区后面的小路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交叠,又分开。
夜黑得发蓝,天边一颗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