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天还没亮透，杨桂芬就出了门。
小赵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在晨雾里跑得又稳又快。
后座放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李晨传真过来的东西，一共十七页，纸还是热的。杨桂芬把袋子抱在怀里，一路没说话。
到了军区家属院门口，哨兵认得车，敬了个礼放行。
杨援朝已经起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站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很慢，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呵出来。
看见女儿进来，动作没停。
“爸。”
“嗯。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不吃，有急事。”
“天塌不下来，先吃饭。”
杨桂芬没动，杨援朝收了势，回头看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怀里的文件袋，才慢慢走上台阶。
“书房等我。”
书房不大，一张黄杨木书桌，两把老藤椅，墙上挂着幅手绘地图，朝鲜半岛那一块用红笔圈过。杨援朝坐在桌后，戴上老花镜。杨桂芬把文件袋递过去。
“李晨传回来的，你看看。”
杨援朝没接，先看她。
“你没去台北。”
“我没去，他在那边有人接应。”
“算你还有点脑子。”
“你就先别说我了。看东西。”
杨援朝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屋里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第一页是白凌渡1982年工程队入职表影印件，曾用名一栏写的是“钟向国”。
第二页是马文忠提供的档案照片，上面有刘冲生前留下的批注。
第三页是仁川港手写清单，委托人姓钟，笔迹比对结果附在边上。
再往后，是白凌渡在深圳的房产代持合同，龙魂之剑当年的行动记录，以及几份韩国物流公司的转账流水。
杨援朝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三下。
“这些，都发给你了。”
“对，李晨说，他在韩国查到的。”
“刘艳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先让我拿给你看。刘艳那边查得太急，容易出事。”
“这小子，还知道分个轻重。”
杨援朝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放。身子向后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沉得跟井一样。
“钟向国，是他。”
“爸，你能确定？”
“能，这手字我认得。入职表上那个‘钟’字，收尾往左歪。钟向前写自己的名字也这样。小时候在永州，他们两兄弟一个老师教的，写字的毛病一模一样。但钟向国后来被他爹过继给了白家，名字改了，这手字没改，我一看就知道。”
“那白凌渡……”
“白凌渡就是钟向国，他给自己起了个白凌渡，把钟家那点底子当暗门用。对外不姓钟，遇到硬茬再露一露。黑白两道都吃这一套。尤其我们这些老东西还在位的时候，谁听见‘钟家老二’不得给三分面子。”
杨桂芬咬住下唇。
“爸，那龙魂之剑当年出事，你也一直怀疑他？”
“不是怀疑。”杨援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是没证据。龙魂之剑解散那年，我还在军区。里面的人有一半是从我手底下出去的。刘冲死的时候，我三天没睡着。王奎失踪，我派人查了半年。刘卫国在台北装疯，我知道。我为什么没动？就因为我只是军分区的人，管不了地方上的案子。而且那个组织太特殊，刀口朝外，也能朝内。一旦查错了，连累的人不是一两个。”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暗中查。”
“查得很辛苦。很多档案被抽走了，推荐表、钟向国改姓手续、刘冲的泰国行动记录，全不见了。我托了好几个老关系，只能弄回来部分复印件。就这些，还是拼了好几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说你前夫是个废物，你爸在查一桩几十年的叛徒案？你那时候连婚都离不利索，我不愿让你沾这些。”
“可你还是让李晨沾了。”
杨援朝转过身，看着女儿，花白的眉毛拧成一条线。
“李晨沾了，是他自己撞进去的。我去东莞找过刘艳，也去樟木头见过李晨。我劝过，别查。那小子怎么说？他说，龙魂之剑没有叛徒这一说，只有还没找到的人。就冲这句话，我知道拦不住。拦不住的人，就得帮。不然他会死得更快。”
杨桂芬眼睛发酸，但忍住了。
“所以爸，你心里早就认定钟向国了。”
“差证据，现在你把这些拿给我，最后一块拼图就算对上了。缺的是钟向前。我不信他这个当哥哥的一点风声没听到。可老钟这个人，一辈子刚愎。他要是知道亲弟弟拿他的名头在外面干这种勾当，不死也得气个半死。”
“你打算怎么办。”
“叫他来，当面问。”
“现在？”
“对，就是现在。你打电话。用我书房那台座机，别说是什么事。就说老杨旧伤犯了，让他来看看。”
“你伤没犯啊。”
“不这么说，那老东西能来得这么快？等我真犯病，你就等着守孝吧。”
杨桂芬瞪了他一眼，还是拿起座机拨了号。响四声，那边接了。
“哪位。”声音又厚又硬，像块风干的石头。
“钟叔，我桂芬。我爸旧伤犯了，今天起不来，您要方便，来家里一趟。他不肯去医院。”
“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得干脆。杨桂芬放下话筒，看杨援朝。
“他信了？”
“他这人，最怕我比他先死。一听说我起不来，跑得比救护车还快。”
杨援朝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花油，往自己手腕上抹了几下。那味道冲鼻，又辣又凉，杨桂芬皱眉。
“你做什么。”
“装病。胳膊擦点药，他闻着就知道。”
“你这套……怎么跟个老特务一样。”
“我本来就是老特务。”
杨援朝坐回藤椅，又翻了一遍文件。翻到龙魂之剑那份名单，看了很久。那上面十几个名字，有的已经划了圈，有的旁边写着“牺牲”，还剩几个写着“失踪”。最上面一行，刘卫国三个字，被红笔轻轻框着。
“爸，刘卫国……”
“别问，等老钟来。”
二十分钟不到，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汽车门“嘭”的一声。
杨桂芬站在窗前，看见钟向前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七十来岁的人了，腰板挺得跟门板一样，穿着一件绿军裤，灰衬衫袖口卷到肘弯。脸上有块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斜斜的，像道闪电。
“老杨！你死了没！”
杨援朝没应，钟向前两步跨进书房，看见女儿站在一边，才把声音收住。
“桂芬也在啊，你爸咋回事。”
“他早上去打太极，回来就说胸闷。您帮我劝劝，让他上医院。”
“先看看。”
钟向前走到藤椅前，一屁股坐下。那股红花油的味道直扑鼻子，他皱了皱眉。
“真犯病了？”
“废话，不真犯病能叫你？”杨援朝半睁着眼，声音压得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得赶紧送医院，你磨蹭什么。”
“叫你来，不是上医院。是有件事，得问你。”
钟向前脸色变了，后背挺了挺。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不敢说。”
杨援朝冲杨桂芬使了个眼色。杨桂芬会意，走到门外，把书房门带上。
屋里就剩两个老头，一个坐着，一个半靠着。空气里的红花油味越来越重，熏得人太阳穴发紧。
“老钟，我问你。你那个弟弟，钟向国，这些年跟你有联系吗。”
钟向前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忽然不动了。
“问他做什么。”
“我问你，有联系吗。”
“有，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他早改了姓，跟白家过。我从不过问他的事。”
“不过问？他打你名号在外头办公司，你不知道？”
“办公司是正经事，他搞房地产。深圳那边有几块地，怎么了。”
“他搞什么房地产。”杨援朝一拍桌角，“他搞的是盗墓，走私文物，还跟韩国人合伙买卖人口。你告诉我这是正经事？”
钟向前猛地站起来。藤椅被撞得往后一退，四条腿在砖地上刮出尖响。
“老杨，你少放屁！我弟弟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干这个！”
“你坐下。”
“我不坐，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杨援朝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如果你有亲人背叛了组织，出卖了国家利益，你当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