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刘艳亲自打电话到广州的。
杨援朝刚送走钟向前,回书房拨了几个京城的号码,全占线。
座机响了五声,他拿起来。
电话那头刘艳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闷,沉,每个字都泡在水汽里。
“杨叔,王奎找到了。”
“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死了很久了。在常平的一个旧砖厂地窖里。地窖埋了,上面浇了水泥。是前两天城管拆违建,挖机下去才翻出来的。我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白布,警车和救护车都在,人早成了一堆白骨。手筋脚筋有切割痕,头骨和颈骨分开了。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半年。地窖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刻了一朵梅花,那是王奎的东西。”
杨援朝捏着话筒。
书房里的钟滴答滴答走,一声声像锥子凿脑仁。
“谁发现的现场,谁报的警。”
“常平城管。但报警之前,已经有人先到过。地窖附近有新旧两种脚印,新脚印很乱,旧的清楚。估计是白凌渡的人早就知道地方,一直盯着。城管挖出来之后,他们趁乱去翻了一遍,把铁皮盒子周围的东西拿走了,只剩个空盒子和几块破布。”
“你人呢。”
“我还在现场,警察不让我靠近。我托了熟人才进去看了一眼。白骨摆在地上,连张草席都没盖。王奎死得太惨了。他闺女王丽还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在银湖山庄帮杨桂芬带孩子,我没敢让她来认尸。”
“先瞒着。瞒不住也得拖两天。等李晨把韩国的事办完再跟她说。这丫头命苦,不能再受刺激。”
“杨叔,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王奎的死不是个例,龙魂之剑的人,一个个被挖出来,一个个死。刘冲死在泰国,老刘死在台北,现在王奎在东莞。我哥当年托王奎照顾我,结果王奎也遭了毒手。我要是不把白凌渡的皮剥下来,刘艳这辈子白活了。”
“胡说什么白活。你比谁都得活。你活着,他们才不算白死。白凌渡要的就是你们一个个冲动露头。你越急,他越高兴。你现在给我回东莞,老老实实在厚街待着,哪里都别去。”
“我回不去。我查到白凌渡在东莞有个货运场,专走香港线的。刚得到消息,说今天凌晨有辆车从常平砖厂方向出来,往蛇口去了。车上装了几个木头箱子,形状像棺材。我想跟过去。”
“不行。”杨援朝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跟货车,出了事谁救你。你哥的仇不是这样报的。我问你,王奎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常平的一个线人,跟了白凌渡五年。以前给我递过韩在旭的情报,我核对过,大部分真的。”
“大部分真。那剩下的假呢。你想过没有。白凌渡既然能把王奎埋半年不露,怎么会突然让城管把地挖出来。常平那么多违建,偏偏挖那一块。你不觉得太巧了?”
刘艳那头哑了火。
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巧,但我不能因为巧就不去看。万一是真的,万一车上装的是别的龙魂之剑的人,我不去,就等于看着他们死。”
“你去了,就等于送自己进去。白凌渡现在就盼着你去。你只要上了蛇口那条路,后头追的人,前面堵的车,全给你备好了。刘艳,你哥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这么死的。”
“我哥在的时候,常跟我说,龙魂之剑的人,可以死在路上,不能躲在家里。”
“那是你哥热血上头。他自己死在泰国了。他要还活着,不会让你重走这条路。”
刘艳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夹着风。
杨援朝捏了捏眉心,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窗外的天阴下来,书房里光线暗了,墙上的老地图都看不清轮廓。
“你还在听吗。”杨援朝缓了缓语气。
“在。”
“听我的。现在立刻离开常平,回厚街。王奎的后事我让人去办。公安局那边我会打招呼,不会为难你。另外,你之前查到的那个货运场,把地址给我。我另外安排人去跟。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死绝呢。”
刘艳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硬咽下去。
“好。我回。但我有个条件。”
“说。”
“王奎的死,等李晨从韩国回来,我要亲口告诉他。白凌渡欠龙魂之剑多少条命,我要一条一条算清楚。我不做傻事,但我要在现场。谁也别想把我支开。”
“行。到时候你爱怎么算怎么算。现在把地址报给我。”
刘艳报了一个地址。
杨援朝抓过一支钢笔,在台历上飞快记下。
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
“路上别停,直接回美容院。不要走高速。”
“知道。”
电话断了。
杨援朝坐在椅子上,胸口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慢慢把台历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中山装口袋。
然后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
走到第四圈,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妈了个巴子!不弄死你,老子不姓杨!”
茶杯碎得四分五裂,茶叶混着水溅在裤脚上。
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要吃人。
叶文洁正在厨房煲汤,听到响声,趿着拖鞋跑过来。
一看满地碎瓷片,又看杨援朝那张脸,愣住了。
“你发什么神经,杨援朝,你多大岁数了还摔东西。”
杨援朝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地图。
叶文洁走进来,弯腰把大块的瓷片捡了,又拿拖把把水拖干。
边拖边说。
“你现在是个退休的,你不是责任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桂芬刚走,钟向前刚走,你就一个人在家发癔症。这要让小赵看见,还以为你老年痴呆了。”
“王奎死了。”杨援朝突然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刘艳在常平旧砖厂挖出来的,一堆白骨。手筋脚筋都被人挑了,头被割了。半年了,就埋在水泥地底下。今天被城管挖出来,白凌渡的人还提前去翻了现场。人都死了,连个全尸都不给留。你说,我这火往哪发。”
叶文洁手上的动作停了,拖把“啪”地倒在椅子旁。
她慢慢直起腰,盯着杨援朝看。
“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王奎,就是王丽的父亲。刘冲的联络人。龙魂之剑的人。让白凌渡给杀了。死了快半年。王丽还在这边帮你女儿带孩子呢。你想想那孩子,才二十岁,先在红姐发屋里差点被打死,又没了父亲。白凌渡这种东西,还能让他多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