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洁没说话,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一抷之土未干,六尺新孤安在。你为这些老部下操心,我懂。可你发脾气有什么用。你拿什么跟人家斗。你一个退休干部,腿脚不灵便,枪也没有,队伍也没有。你摔个杯子就能把白凌渡摔死啊。”
“我去京城,我下午就去。王奎这笔账,我算在钟向国头上,也算在龙魂之剑那帮幕后的人头上。龙魂之剑当年解散,多少档案被人做了手脚。刘卫国死了,刘冲死了,现在王奎也死了。再死下去,连个作证的都没了。我要是再坐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跟白凌渡有什么区别。”
“你少来。你不是缩头乌龟。你也不是龙魂之剑的人。你管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但不能把命搭上。你要是死了,桂芬怎么办,念念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你刚才还骂刘艳冲动,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不一样。我是从枪眼儿里爬出来的。我知道怎么跟人斗。我手里有他们当年不敢动的东西。现在钟向前回永州拿证据,我去北京拿文件。等李晨从韩国带人证回来,三线齐了,就能把他们一锅端。我要是不动,这三条线永远凑不到一块儿。”
“那你自己呢。你打算去几天。”
“三天。顶多五天。电话保持畅通。如果五天后没我消息,你带着桂芬和念念去香港。找马文忠。他知道怎么办。”
“杨援朝,你少交代遗言似的。”叶文洁把拖把往门边一放,眼眶发红,声音却还是平的,“你干革命那会儿我没拦你。你打越战那会儿我也没拦你。现在你退休了,还来这一出。行,你要去北京就去。但有一点,把小赵带上。还有,药盒子别落下。你心脏再犯一次,不用白凌渡动手,你自己就报销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叶文洁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那枚没摔碎的茶杯盖,放在桌角。
“还有,以后生气别摔杯子。这茶杯是桂芬去年给你买的,景德镇的,一套四个。你现在摔了一个,剩三个。等念念长大了,我看你拿什么喝茶。”
杨援朝张了张嘴,没说话。
叶文洁已经进了卧室,窸窸窣窣地翻衣柜。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像要下雨。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几片黄叶飘到纱窗上,贴了一下,又被卷走了。
杨援朝坐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老照片,黑白,边角发黄。上面是一排穿军装的年轻人,其中四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
刘卫国,王奎,刘冲,马文忠。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模糊。
“龙魂之剑,只留忠骨,不留活口。白凌渡,猎犬。”
杨援朝把照片放回信封,又用钢笔在信封上画了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
钟。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接起来。
是钟向前。
“老杨,我快到永州了。刚接到消息,说东莞常平挖出一具尸骨,初步确认是王奎。是不是真的。”
“真的。刘艳亲眼看的。死了半年了。你那边怎么样。”
“刚进村。白家祠堂门口停了辆深圳牌的车,人还没散。我先不打草惊蛇,从后山绕去老屋。族谱和改姓契书在公社老楼的三楼。那地方现在改成村委会了。我晚上去。”
“你一个人行不行。”
“带了两个老部下。都是退伍兵。不跟那帮小年轻动手,就搬个东西,出不了事。”
“你动作快点。我下午去北京。刘艳回东莞。桂芬回厚街。你拿到东西拍成照片发我。别留在村里过夜。白凌渡的人可能已经到了。”
“知道了。你自己路上小心。你那个心脏,跟个破水泵似的,别在火车上犯倔。”
“滚。老子心脏比你好。”
钟向前哈哈笑了两声,挂了。
杨援朝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榕树叶上,沙沙响。
叶文洁提着一个旧帆布包走出来,往桌上一放。
“车叫好了。小赵在门口。京城那边我打了招呼,你一下车就有人接,别自己乱跑。”
“知道了。”
杨援朝站起来,把旧帆布包挎在肩上。
叶文洁帮他理了理领子,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小瓶速效救心丸。
“记住,别在车上跟人吵架。别人说什么难听的,当没听见。”
“我不是去吵架的。我去讨命的。”
“讨谁的命。”
“白凌渡的。还有他背后那些人的。龙魂之剑死了四个人,加上南山工地三个民工,再加上那些被卖到韩国的姑娘。这命,得用秤称。”
叶文洁没再说话。
从茶几底下翻出一把旧雨伞,塞进杨援朝手里。
“拿着。京城今天有雨。”
杨援朝接过伞,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地图。
蛇口,仁川,台北,东莞。
四个地方,被他用红笔连成一条线。
线的尽头,写着白凌渡三个字,字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该擦了。”杨援朝自言自语。
他走出书房,穿过堂屋。
小赵撑着伞在院门口等着。
雨不大,但密,像细针一样往脸上扎。
杨援朝抬头看了眼天,灰沉沉的,没有半点放晴的意思。
“杨叔,上车吧。”小赵喊。
“小赵。”
“嗯。”
“到了京城,先去八宝山。我要见个人。”
“谁。”
“刘卫国的老战友。以前总参二部的。龙魂之剑成立那年,他是见证人之一。他手里有份名单,比刘卫国留下的还全。”
“您以前怎么不去找。”
“以前没证据。现在有了王奎的死,有了李晨在韩国拿到的账本。我不找,难道等白凌渡把名单上的人都杀完再找吗。”
小赵没再说话,拉开后车门。
杨援朝坐进去,车窗上很快蒙了层水雾。
叶文洁站在门口,目送车子出了院门,拐上大路。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广州城都浇透了。
与此同时,东莞厚街。
刘艳坐在回美容院的出租车上,浑身湿透。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王奎没死。你被骗了。别回东莞。来蛇口,我让你见他。”
刘艳盯着那条短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左右刮,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靓女,去哪。”
刘艳没有回答。
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没有删,也没有回,只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红灯变绿。
车子启动。
她突然开口。
“师傅,前面路口左拐,去长途汽车站。”
“去边啊。”
“蛇口。”
车窗外的东莞,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