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坐的大巴还没进蛇口地界,天上泼下来的雨先变了味道。
一股子海腥味,混着柴油味,从车窗缝里往鼻子里钻。
前座一个小孩在哭,后座两个老爷们打呼噜,左边一个妇女抱着编织袋,鸡鸭隔着尼龙网往外伸脖子。
刘艳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车进蛇口汽车站,雨小了点。
刘艳站起来,把湿外套裹紧,跟着人流下车。站前广场水漫脚踝,三轮车夫举着塑料布吼,旅馆拉客的妇女见人就塞卡片。刘艳站在出站口,没动。
短信又来了。
“走到公交站牌,等我。”
刘艳四下扫了一圈。
公交站牌在广场东头,铁皮顶子下挤了七八个人,有提水桶的,有背麻袋的,有个穿迷彩服的蹲在地上抽烟。
刘艳没去站牌。
转身进了旁边一家桂林米粉店,找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碗二两米粉,加蛋。
米粉上来,没吃几口,又一条短信。
“你躲不进店里。站牌,三分钟。”
刘艳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吃粉,眼睛盯着门外。
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站前广场东侧滑过去,车窗贴了黑膜,轮胎压着水花。开车的是个戴帽子的,后座看不见。面包车在公交站牌前停了一下,又缓缓往南开了。
刘艳放下筷子,掏出手机,飞快打字:“你谁。”
“接你的人,王奎的命,你还想不想要个真相。”
“要真相关我屁事,你让王奎自己出来。”
“王奎在车上,出不来。”
刘艳把手机扣下,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杨援朝说巧,这一路下来,哪一步不巧。
城管偏偏挖那块地,线人偏偏知道旧脚印,货车偏偏今晚去蛇口,短信偏偏这时候来。一个坑,挖得浅,埋得急,就等她跳。
但她还是来了。
王奎的白骨在脑子里散不开,手筋脚筋被挑,头骨分离,半年埋在地底下,连草席都没一张。
这口气堵在胸口,比害怕大。
刘艳从米粉店出来,撑开从广州顺手买的黑伞,往公交站牌走。
走得慢,脚底踩着水,眼睛把广场每个出口数了一遍。东边三个巷子,西边一个大排档,南边是车站,北边一个加油站。面包车停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没熄火,雨刮有一下没一下地划。
站牌下的人散了几个,又来了几个。
迷彩服还在,烟已经抽完了,蹲在那儿剥手指甲。
刘艳在站牌外三步远停下,黑伞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手机震动。
“上车。”
回:“上哪辆。”
“加油站,银灰色。”
“不上,要见面,让他下来。”
那头隔了半分钟回。
“王奎腿不好,下不来。你上车,带你去个地方。到了,人就在那儿。”
刘艳冷笑一声,眼角扫着加油站的银灰色面包车。
“让他下来,哪怕抬下来。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不敢,就没得谈。”
发完这条,刘艳把手机塞进裤兜,往右横移两步,站到站牌旁一个卖玉米的推车后面。推车老太太瞪她一眼,刘艳从口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指了指玉米。
买了根玉米,没吃,拿手里。
像在等人,又像在看风景。
面包车没动静。
一条短信进来:“你走不了了,回头。”
刘艳没回,慢慢咬了口玉米。
余光里,东边第一个巷子口多了一个人。黑色雨衣,低着头,手上拎着根钢管,管口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西边大排档后门也出来一个,短袖光头,胳膊上两道疤,靠墙站着。
刘艳把玉米从嘴边移开,手腕不自觉往裤兜里伸。兜里有一把折叠刀,上大巴前从五金店买的,十几块钱,还没开过刃。
正盘算怎么走,一辆摩托车从南边雨幕里冲过来,直接蹿上人行道,骑车的穿蓝雨披,后座的人喊了句什么,被雨声吞了一半。
刘艳没听清,但黑衣人和光头同时动了。
往站牌这边包过来。
刘艳后退一步,脚跟磕在马路牙子上。
手机在兜里不停震。
她没空看,眼睛盯着两道人影逼近。黑伞一收,把伞尖朝前,当棍子攥在手里。
“别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能闻见烟味。
刘艳猛回头。
迷彩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背后两米远的地方,手上没东西,但左手插在怀里,鼓鼓囊囊。
前后夹击,左右合围。
刘艳慢慢把伞尖放下,笑了:“短信那头的孙子,就是你啊。”
“你挺带种。明知道是套,还来。”
“来就是来听你们放屁的。说吧,要我死,还是要我带你们找李晨。”
“不要你死,也不要李晨。你身上有东西,老板想拿回去。”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台北拍的。马文忠给你的。”
刘艳心里咯噔一下。
马文忠在台北给过她一张老照片,1950年的军装合照,刘卫国和马文忠两个人,背后写了暗号。来蛇口的路上,照片就缝在内衣夹层里。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知道。交出来,放你走。不然,雨这么大,把你丢进海,泡三天也没人知道。”
迷彩服又往前迈一步,雨顺着帽檐往下淌,遮住半张脸。
刘艳握紧折叠刀,眼睛朝大排档方向一瞟。
就在这时候,一辆公交车从南边驶来,到站停靠,“嗤”一声,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把两面包抄的线路挡了一截。
刘艳动了。
没有跑,反而朝前撞进下车的客流里,肩膀顶开一个拎包的,借人缝往公交车门挤。司机正关门,刘艳一步跨上去,身体卡在门里,手死死扒住门框。
“师傅!后面有人抢钱!”
司机骂了句什么,门又弹开了。
黑衣人已经追到车后,伸手抓刘艳后领。刘艳后脑像长了眼睛,伞尖反手往后一戳,结结实实戳在对方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弯腰抱肚子。
门关上。
车启动了。
刘艳靠在投币箱上,喘得像破风箱。车外的雨幕里,三个人影越缩越小,没有追车。
她抖着手把折叠刀塞回裤兜,又从内衣里摸出那张照片,确认还在。
手机又震。
“你跑得掉,厚街那些女人跑得掉吗。”
刘艳脸上的血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你猜猜,现在谁在厚街。”
短信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厚街路口,天光昏暗,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子口,车旁站着一个女人,背影模糊,正弯腰去抱一个孩子。
杨桂芬。
怀里那个,像是念念。
刘艳手指开始抖,拨杨桂芬的电话。
一次,不通。
两次,不通。
三次,通了。
“喂,刘艳,怎么了。”杨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声和小孩笑闹声。
“你在哪。”
“在厚街路口,刚买完奶粉,抱念念出来。雨小了点。”
“你身边有车吗。”
“有一辆面包车,停了半天了,怎么了。”
“你别回家!别上车!往人多的地方走!听见没有,马上走!”
电话那头的杨桂芬顿了顿,声音一下子压低了。
“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绑你们。就在路口。你现在抱紧念念,回奶粉店,把门关上,报警!”
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从身后方向插进来。
“杨小姐,孩子真可爱。我抱抱。”
接着是杨桂芬陡然拔高的尖叫。
电话断了。
刘艳攥着手机,站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浑身冰凉。
窗外蛇口港的灯光在雨雾中闪,像鬼眨眼。
与此同时,京城。
杨援朝坐了一夜火车,上午到的西站。
小赵开车接上,直接奔八宝山方向。雨是清晨停的,地还是湿的,长安街两旁银杏树抽了新叶,被风一吹,水珠往挡风玻璃上掉。
杨援朝坐在后座,手机刚开机,涌进来十几条信息。
钟向前三条,叶文洁两条,杨桂芬一条。
杨桂芬那条只有一个字:“在。”
杨援朝拨回去,不通。
心里咯噔一下,又拨,还是不通。
“小赵,先去广安门那边拐一下,桂芬可能在厚街出事了。”
“杨叔,不去八宝山了?”
“去。先去个电话亭,我打个电话。另外你帮我联系东莞那边,查查厚街。”
小赵没再问,车子从复兴门桥下去,在广安门附近找了个邮局,门口有公用电话。
杨援朝下车,拨杨桂芬手机。不通。拨座机,通了。
接电话的是吴姐。
“杨叔,小芬出事了!路口来了一帮人,把念念抢了,小芬追出去被拖了几米,人昏过去了,刚送到医院。念念还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