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天亮得早,五点半不到,江南区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就被日头镀了一层金。
李晨和曹阳从论岘洞一家小旅馆出来,在便利店买了两瓶香蕉牛奶,站在路边灌。曹阳眼睛肿着,头发支棱,像被谁踹了一宿没睡好。
“叔,李美妍那短信到底几个意思。就四个字,起雾了。然后人呢。”
“起雾了,就是白凌渡动身了。她不能出来。电话全被韩在旭的人盯着。能发出这短信,说明她还算安全。也说明一件事。”
“啥。”
“白凌渡不在公寓了,去签约现场的路上。我们得提前到大韩法律事务所门口。今天这局,必须在他进去之前按住。”
“怎么按。大马路上又不能亮刀。再说了,韩国警察呢。”
“杨叔已经从京城让这边的人协调。但韩国警方的态度,你也知道。通缉令发了,人会去,但不会尽全力。我们得先缠住白凌渡,等警察到。”
“就咱俩?白凌渡身边起码四五个保镖。还有个阿豹。”曹阳把牛奶瓶捏得咯吱响。
“阿豹不在首尔。杨叔消息,阿豹昨天去了仁川,办白凌渡的退路。今天白凌渡身边应该只有两个韩国人和一个司机。我从前门堵,你绕后门。别硬来,看见人就喊,把事闹大。闹大了,白凌渡比我们更怕。”
“万一他有枪呢。”
“有枪也不敢在崇礼门大街上开。他今天的合同,千亿韩元的局。开枪等于砸自己后路。”
“行。那你前面,我后面。对讲机。”曹阳从包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的小对讲机,调好频道,“这玩意儿从香港地摊买的,说能喊三公里。你一个,我一个。”
李晨把对讲机别在后腰,塞进外套里。又把手机贴身放好,重新看了一遍李美妍昨晚发来的路线。
大韩法律事务所在首尔中区崇礼门附近一栋灰白色写字楼。三楼。签约时间是下午一点。
李晨看了眼手表:早上九点四十分。
“太早了。先去看看地形。”
两人坐地铁到市厅站,走五号出口,又拐进一条坡道,抬头就看见那栋写字楼。门口已停了两辆黑色轿车,几个穿西装的人进进出出。
“那两辆,不是白凌渡的。”李晨躲在一家参鸡汤店招牌后面,眯眼看,“车牌开头是‘?’,普通公司车。白凌渡坐的是黑色雅科仕,车牌‘?? 0319’。我认得,杨叔给的资料里有。”
“那咱们等?”
“等。你从后门爬上去,看看三楼窗户朝哪开。我留这儿。”
曹阳把鸭舌帽压低,绕到楼后。过会回话:“后面两个门,一个正后门,一个货梯口。楼不高,三楼窗户朝大街。后门楼梯上去,能到三楼的消防门。门从里面反锁,但锁老了,一撬就开。”
“能撬?”
“我鞋底有截细铁片。专门带来的。”
“你他妈还真是个人才。”李晨笑了一声,“等着。人一到,我前门上去,你从消防门进。别伤人,目标是白凌渡。只要按住,咱俩就成功一半。”
时间一分一秒过。天阴下来,空气又潮又闷。十一点多,街上车流变密,写字楼门口停的车也多了起来。
十一点五十分,李晨手机震了。
一个没存号码的短信进来,只有几个字。
“车到了。黑,0319。”
李晨脸色一凝,抬眼望去。
果然,一辆黑色雅科仕从南边坡道缓缓驶上来,后面跟着辆灰白面包,面包车车窗半开,副驾驶坐着一个戴墨镜的汉子。
“来了。”李晨对讲机一摁,“曹阳,车到。一辆雅科仕,后面一辆面包。你等我信号。”
“好。”
雅科仕停在写字楼正门口。司机先下来,绕到后座开门。
白凌渡迈出来。六十多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珠子又黑又沉。藏青色西装,深灰领带,眉心那颗痣随着说话轻轻动。
“人都到了?”白凌渡用韩语问身边一个高个男人。
“到了。金会长在里面等。”
“进去。外面人太多,快点走。”
白凌渡迈上台阶。
李晨从街对面走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几年。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白先生。”李晨扬声喊,用的中文。
白凌渡脚步一顿,没回头。
“白凌渡。站住。”
这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的空气像被抽了一下。
白凌渡慢慢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早就料到李晨会来。
“牛大根。”他说,“哦不对,李晨。我差点忘了,你被韩国人把通缉令撤了。”
“记性不坏。那你也该记得,刘冲怎么死的。王奎怎么死的。老刘怎么死的。”
“小孩子,跑到首尔来跟我说这个。不怕回不去吗。”
“我今天没打算回。我今天是来带你回去的。”
白凌渡笑了,嘴角纹路像刀刻出来的。
“就凭你?还是凭你身后那个躲在楼边的小伙子。”
李晨没回头,后颈却微微一凉。
“别装了。你带的人,不比我少。”李晨又往前一步,街上行人已经有人停下来看,“我劝你一句,别上去了。这个约,签不成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资产全被冻了。京城出了文件。首尔今天也会收到。金东秀那个王八蛋,现在把你当烫手山芋。你进去,门就关上了。”
白凌渡眼睛微眯,看了李晨两秒,忽然“呵”了一声。
“李晨,你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算了。我赶时间。”说完转身就走。
李晨动了。
一个箭步冲上台阶,左手探出,扣向白凌渡右肩。旁边那高个男人反应极快,斜插过来,抬肘撞李晨胸口。
李晨不躲,硬顶上去,右拳打在对方喉结下方两寸。这一下快得像蛇吐信。高个男人捂着脖子退后,脸憋得通红。
司机也扑上来,被李晨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咚”地跪在台阶上。
白凌渡已经进了写字楼大堂。
李晨追进去,对讲机里曹阳喊:“我进消防门了!”
大堂里,两个保安冲出来拦。李晨矮身从保安腋下滑过去,大喊:“他是国际通缉犯!抓住他!国际通缉犯!”
这嗓子是故意喊的。大堂里等电梯的人纷纷回头,有个戴工牌的年轻男人“啊”了一声,站到一边。
白凌渡头也不回,进了电梯,门合上。
李晨没追电梯,掉头跑向楼梯间。写字楼五层,他两步一级往上蹿,到了三楼,一把推开楼梯门。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黑西装。
“滚开!”李晨吼,人已冲过去。
右边那个伸手摸怀里,还没抽出,李晨侧身一记手刀切中腋窝。那人整条手臂软下去,靠在墙上闷哼。
左边那个想抓李晨后领,被斜刺里冲出的曹阳一脚踹在肋下,撞翻了旁边的绿植。
“进去!”
曹阳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让开。”李晨退后半步,抬脚猛踹。
门“砰”地弹开。
会议室里坐了五六个人,全部转头。
主位上坐着金东秀,脸黑得能刮下一层霜。白凌渡刚走到长桌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要入座。
“白凌渡!你被捕了!”李晨吼。
金东秀拍桌而起,用韩语骂了一句,又对旁边两个助理挥手。两个助理冲过来,把李晨挡在门口。
“李先生,这里是大韩民国法律事务所。你没有权限闯进来。请出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中文带着口音。
“我是来抓国际通缉犯的。权限不权限,你去看韩国外交部的通报。”李晨死死盯着白凌渡,“白先生,你跑不掉了。楼底下已经来了警察。你出了这门,通缉令生效。出了首尔,一样生效。出了韩国,还是生效。”
白凌渡站在长桌旁,低头看了眼腕表。那张老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反而像在等什么。
“李晨。你知道为什么这扇门一直没锁吗。”
李晨心头一跳。
“因为我要你进来。进来,才好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