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只剩齐心远孤零零一人,站在满地尸骸中。
秋风吹过,卷起血腥气。
他浑身颤栗,双眼中透出刻骨的悲愤与屈辱。“白景琰!此生,我齐心远,与你不死不休!北疆世子?接掌北疆?你……休想!”他回身上马,再不看那一地尸骸,朝军营而去,他得回去,派人来把这两百具尸体抬回去,抬去中军大营,要向王爷……白烈讨个说法。
那棵老槐树上,副将的人头还在摇晃,空洞的眼眶望着幽州城方向。
远处,世子车队的烟尘,已消失在北方天际。
悬月楼棋局
时已过午,斜阳透过悬月楼七层的天窗斜斜照入,在紫檀木棋盘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黑白子交错,棋局已至中盘。
白烈拈着一枚白子,眉头拧成疙瘩,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落子。刚落完,他自己就“啧”了一声,显然这步棋走得并不满意。
对面,诸葛武侯从容执黑,落子清脆。
“王爷,齐心远都闹到王府大门了。”诸葛武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平静,“您不去瞧瞧?”
“不去!”白烈眼一瞪,嗓门不自觉拔高,“他带兵拿兵刃堵我儿子的路,老子看在他战死的爹齐战的情分上,没问他的罪就不错了!景琰杀他两百个兵又如何?那些兵崽子也是该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姓白还是姓齐了!”
说着,他又低头瞅棋盘,嘴里嘟嘟囔囔:“这棋……这棋没法下了!”
诸葛武侯微微一笑,又落一子:“王爷,该去,即便您自己不去,也该派人去处置。”
“该去?”白烈抬起头,一脸不解,“去把徐狮虎、王书生他们四个打一顿板子?这要叫景琰知道了,回来不得把屋顶给我掀喽?再说了,那徐狮虎、邱秃子、魏子义那几个混账,哪一个是怕挨板子的?打他们有啥用?就为给他齐心远扳回个面子?他有那般大的脸么?我给你说,那小子,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若不是念着他是齐战的儿子,当年我可不会让他进我王府,这几年,让他领着寒芒军,本想好歹也算是能给齐战的后人有个前程,可那小子……打仗本事不行,他娘的拉帮结派,背后闹小动作的事儿没少干。”
他越说越气,眼见棋盘上白子大势已去,干脆伸手“哗啦”一声把棋局搅乱,黑白子混作一团。
“不下了不下了!心烦!”
诸葛武侯也不恼,反正王爷也不是头一回这样耍赖,他放下手中棋子,伸手抄起手边那把温着的紫砂壶,给白烈斟了杯热茶,缓缓道:“王爷不必处置徐狮虎几个,可也该去把那两百寒芒军厚葬了。毕竟……那也是北疆军麾下。”
白烈端起茶杯,刚要喝,闻言一愣:“嗯?就这?就完了?”
他瞪着眼看着诸葛武侯,等下文。
诸葛武侯品了口茶,才继续道:“厚葬阵亡将士,也无需王爷出面。云萝……去最为合适。那丫头柔中带刚,又知道分寸。”
白烈那双眼珠来回转了几转,忽然品出些味道来。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
“世子胡闹,诛杀拦截军士,王府出面善后,再合理不过。”诸葛武侯的声音不疾不徐,“景琰这一闹,正好可以让朝廷和天下人都知道,他已逃婚游历去了。朝廷但凡顾及颜面,还想在天下人面前保留几分皇家威严,便不会再继续逼王爷把景琰找回来赐婚。呵呵,当今公主……总不会是个没人要,非要赖着送给你白家当儿媳吧?那朝廷的意图可就太明显了,若是朝廷如此肆无忌惮的逼北疆王府,那……七国余孽和北原、辽东就会知道……北疆王府和朝廷已然有了嫌隙,到时候要再闹起来……单靠朝廷,可压不住那些人的闹腾。”
他顿了顿,看着白烈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可景琰再如何胡闹,也是北疆世子,由不得他齐心远肆意妄为。王爷对齐心远置之不理,也能表明王爷之态度——希望能让齐心远有所觉悟,莫要再继续自以为是,肆无忌惮,否则……北疆便再无他立足之地。”
白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笑意:“你是说……杀那两百寒芒军,是景琰故意为之?就是借此让朝廷的赐婚……不了了之?”
诸葛武侯抚须微笑:“呵呵……景琰看似纨绔成性,实则少年老成,心思缜密。齐心远一直对景琰不满,屡屡生事,景琰应该是顺势而为,杀齐心远麾下两百亲军,既能表明态度,绝了朝廷赐婚之举,也能借机敲打齐心远;还能凭展露这般杀伐果断,狠辣手段,在北疆诸将中立威。这可谓是一石三鸟之计。”
他又给白烈斟了杯茶,补充道:“那徐狮虎看似憨厚无谋,实则一肚子坏水儿,他可从来不是个吃亏的主儿,除了景琰,您都未必能让他,老老实实咽下他本不该受的委屈。再加上那个极善谋划,智计百出的王书生,若他俩想不到这一层上……那才真叫奇怪了。依我所料,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王经略那白面书生怂恿的。要只靠邱佛陀那光头脑子?估计这会儿齐府的白幡都该挂起来了——他定然是宁肯舍了那颗秃头,也不会饶了齐心远,要是不把齐心远的头摘了,他可收不了手,有王经略提前定下这么个框框,再有景琰适时约束,邱佛陀也就没了那股子狠劲儿,这齐心远也就死不了了。”
“景琰……这小子,也属实会看人,就算那徐老虎、邱佛陀两个,是承了景琰他娘当年的恩,才会铁了心护着他;可王书生那小子,可是他自己选的!那时候他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娃娃,居然就有那般眼力了,还真就让他捡到了宝,哎呀,那个王经略,确实是个难得的将才,文武双全,胆大又心细!如今北疆军这年轻一代,那小子算的上是个少有的帅才!”老王爷由衷的赞了一句。
“王爷所言不假,不过,依我看……如今,军中明里暗里死忠于景琰的人里,最厉害还不是王经略,而是……他之前埋下的那两枚棋子之一!景琰未雨绸缪,提前便早已留了后手,呵呵……王爷,这北疆,乱不起来!”诸葛武侯微微一笑。
“哈哈……哎呀!”白烈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要不说呢,玩这些阴谋诡计,还得靠你这老东西!嘿嘿……哎呀,看来,我儿子没白跟你学!嗯!比他爹可强多了!那臭小子提前布置的棋子,连我都佩服!他幸亏是我儿子,要是我的对手,就他那未雨绸缪的独到之处,我铁定得吃大亏!哈哈……我儿子确实聪慧!”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站起身就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