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尝试结束以后，莱昂并没有休息太久。
维持装置里的女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监测出来的生命状态也没有出现异常。确认这一点以后，他很快便重新坐回桌边，把刚才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按照那份成功实验留下来的记录，受术者在这个阶段至少应该出现一些比较明显的反应。
不一定马上清醒，更不可能直接坐起来说话，但视线、动作，甚至对外界声音的感知，总该出现其中一样。
可刚才什么都没有。
莱昂拿笔在其中一个节点旁边画了个圈，又把几份旧记录重新摊开。
自身的反馈先出现，之后再根据反馈调整外部输入，这个顺序已经在之前的模拟里确认过很多次。刚才真正用到她身上时，前半段的变化也基本都能对上。
如果真有问题，更可能出在后面。
偏偏从这里开始，资料也残缺得越来越厉害。
莱昂翻到最后那名研究人员留下来的半份记录，看着那道戛然而止的笔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当年要是能再多写两页就好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又觉得有点强人所难。
记录写成这样，当时的人恐怕也没机会继续了。
更何况，他现在手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从大量残缺记录里一点点拼起来的。
没有完整理论，没有标准流程，甚至连几个最基础的术语都得靠前后内容反推。
能把流程恢复到真正可以尝试的程度，已经比最开始不知道好了多少。
第一次没成功，其实才更正常。
莱昂很快把那点失望压了下去。
至少她没有受伤。
而且运行过一次以后，他手里终于多出了一份模拟无法提供的真实数据。哪怕这次没有成功，也不算白做。
想到这里，他重新低下头，把刚才每一处反馈按照出现时间标了出来。
封存室里很快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一个人待得久了，这种安静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难熬，可偶尔停下来时，莱昂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不知道萨芙拉现在回到格林谷没有。
以她的速度，这几天应该已经见到自己的族人和亲卫了。说不定刚回去就先被那些人围着问了一通，又得费半天劲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声不响跑了这么久。
想到这里，莱昂不由得笑了一下。
萨芙拉走以前还说过，等报完平安以后可能会再回来。
如果她真回来了，多半刚见面就会追着问研究有没有进展，然后没过多久又开始问自己什么时候有空打一场。
以前她一天跑过来好几次的时候，莱昂偶尔还会觉得烦。现在人真的不在身边，反倒开始怀念那种整天吵吵闹闹的感觉。
菲娅娜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忙得停不下来。
她回到精灵王国以后，大概已经泡进档案库了。以她那个性格，一旦真翻到可能有关的资料，恐怕连饭都得别人提醒才记得吃。
莱昂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说她。
至少这段时间，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不过我可没熬通宵。”
他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又像是在说给装置里的女人听。
“这点还是有听她话的。”
说完以后，莱昂继续翻了一页。
思绪却没有马上收回来。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偶尔想到外面，脑子里出现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诺兰商会那群人现在大概也已经知道消息了。
皮特肯定会先高兴，接着没几句话就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诺亚大概已经在想能不能从什么旧书里再找点东西；莉蒂娅更实际一些，知道他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多半会先问分会缺不缺补给。
至于奥托……
莱昂几乎不用想，都能猜到那家伙现在大概还守着自己的铁匠铺。
等以后回去，灰誓恐怕又得被他抢过去从头检查一遍，然后边看边骂自己根本不会好好爱惜武器。
这么一想，他确实已经很久没和那群人坐在一起了。
以前大家都在的时候，只觉得商会永远安静不下来。现在四周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反而会觉得那种吵闹挺不错的。
再往下想，莱昂很自然地想到了伊拉。
她现在应该还在格林谷。
自己离开以前，伊拉就是因为担心艾莉娅一个人镇不住外面的情况，才主动留了下来。有她在那里，至少附近那些贵族无论心里想什么，真正伸手以前都得先掂量一下。
莱昂对此一直很放心。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留下的人是伊拉，他才敢在这里一待这么久。
只不过……
也不知道她这些天有没有惹出什么别的麻烦。
想到那头龙平时的性格，莱昂自己都觉得“不惹麻烦”这个要求有点困难。
可嘴角还是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确实有点想她了。
不是那种需要特意去想才意识到的思念。
有时候拿水时会突然想起伊拉以前会直接从他手里把杯子抢走；有时候遇到完全看不懂的古代结构，又会下意识想，如果她也在，说不定能凭活得够久随口讲点什么。
等发现身边没人以后，那点不习惯才会慢慢冒出来。
莱昂手里的笔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又想到艾莉娅。
那天回到格林谷，推开书房门以后看到的场景，到现在他都记得很清楚。
桌上堆满信件和账册，饭没怎么吃，人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
小时候一直提醒他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的人，真正轮到自己以后，反而比谁都能硬撑。
好在现在有伊拉陪着。
萨芙拉也回去了。
至少姐姐应该不用再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
至于父亲和母亲……
莱昂低头看着桌上的记录，刚刚还散开的思绪也慢慢收了回来。
他们还在等。
他在这里待这么久，真正为了什么，从来没有变过。
莱昂转头看了一眼中央的维持装置。
“所以啊……”
他停了一下。
“你也稍微争点气吧。”
“我还等着从你这里把办法弄明白呢。”
说完以后，莱昂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刚才那次尝试留下的数据。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变化。
维持装置里，女人原本紧闭了上千年的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
最开始只有一点极细微的变化，随后，那双眼睛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
刚刚恢复的意识似乎还无法适应周围的光线，视线短暂失焦了片刻。
没过多久，那双明亮得近乎耀眼的眼睛便慢慢转向了前方。
莱昂就坐在那里。
背对着她，正在一张记录上重新修改刚才留下的标记，偶尔还会低声念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参数。
女人安静地看着他。
刚刚睁开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似乎仅仅是维持清醒本身就已经耗去了她绝大多数力气。
过了一会，她的头也偏了一点。
如果莱昂此刻回头，大概立刻就能察觉。
可他没有。
而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力量。
女人的眼睑重新落下。
封存室再次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莱昂对此毫无察觉。
又忙了一会，他才发现旁边准备的水已经喝完了。正好另外几份旧记录还放在外面的整理室，他便起身离开了一会儿。
等重新回来时，莱昂抱着资料走进封存室，脚步却莫名慢了下来。
他看着中央的维持装置，眉头一点点皱起。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莱昂把手里的资料先放下，走近几步。
女人依旧闭着眼睛。
呼吸、生命状态，还有装置里的魔力循环都很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的脸……
莱昂盯了一会儿。
“你的姿势……一直是这样的吗？”
他记得她之前的脸好像没有偏向这个角度。
但真要他说清楚原来到底是什么样，又有些说不上来。
这些天每天都对着同一个人，再加上刚才满脑子都是数据，让他凭记忆确认这种程度的细微变化，实在有些为难。
莱昂又观察了一会。
没有任何反应。
监测记录同样正常。
最后，他只能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
大概真的是这几天资料看得太多，连记忆都开始混在一起了。
莱昂没有继续纠结，把拿回来的记录重新摊开，很快又坐回桌边。
身后，那双眼睛没有再次睁开。
封存室里，也重新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