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
封存室里的日子渐渐变得没那么容易分清。
莱昂每天醒来以后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先检查维持装置,再吃点东西,然后坐到那张已经被各种记录占满的桌边,一直忙到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为止。
模拟也不知道重新做了多少次。
最开始偶尔出现一次的反馈,后来总算能够稳定复现。再往后,莱昂又一点点把后面的流程接了起来。
出现反馈以后,外部输入该怎么调整;自身循环开始变化以后,下一阶段应该等多久;如果迟迟没有出现预期反应,又该从哪里停下,怎么让整个循环重新回到原来的维持状态。
这些东西,没有哪一项是突然想明白的。
更多时候,莱昂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以后,把不对的地方划掉,再重新来过。
桌边那些废掉的草稿已经换了好几摞。
直到今天。
莱昂坐在那里,把刚结束的那一轮模拟数据从头看到尾,又往回翻了一遍。
没有异常。
他没有马上高兴,而是重新连接回路,把其中几个参数故意往两边调整。
一轮结束以后,他又跑了一轮。
结果依旧和预想一致。
该出现反馈的时候出现,该收回的时候能够完整收回,就连他之前最担心的几个节点,也没有再发生失控或者突然偏离的情况。
莱昂盯着最后那条平稳下来的回路看了很久。
“……”
他慢慢靠回椅背。
“好像……真的可以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反而没什么实感。
过了一会儿,莱昂才转头看向中央的维持装置。
“你觉得呢?”
里面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莱昂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马上开始。
过去这些天,他已经无数次想过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可能会很兴奋,也可能会恨不得立刻试一遍。
可现在流程真的摆在面前,他第一反应却是重新检查。
莱昂把所有步骤又顺了一遍。
真正用于唤醒的部分已经能完整跑通,而更重要的,是任何一步出现异常以后,都可以立刻停止外部输入,让装置重新回到原本的维持状态。
他没有采用那些曾经直接干涉永生术内部循环的危险办法,也没有准备强行把她从现在的状态里拉出来。
这一次,他只会通过维持装置原本就有的输入结构,把外部魔力一点点送进去,再根据她自身出现的反馈调整后面的步骤。
如果没有反馈,就停。
如果数据异常,也停。
莱昂又把这两条重新写在了最上面。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菲娅娜要是在这里,大概还得让我再检查两遍。”
他拿起那张纸想了想。
“不过两遍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真的又检查了一遍。
等所有准备都完成,已经过去了小半天。
莱昂站到维持装置旁边,第一次没有像平时那样隔着一段距离说话。
“我要开始了啊。”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虽然你大概也没办法答应,不过……先跟你说一声吧。”
莱昂的视线落在她安静的脸上。
这些日子,他几乎已经习惯每天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是研究,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甚至只是抱怨今天又浪费了多少张纸。
现在真要把这些研究用到她身上,反而让他有种奇怪的紧张。
莱昂轻轻呼出一口气。
“哪里不对的话,我马上就会停下的。”
他回到控制位置,将几处监测全部打开。
装置内部原本平稳的光芒没有变化。
莱昂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目前的生命状态和这些天没有区别,这才把手放到外部输入结构上。
魔力缓慢进入。
最初的一段极少。
少到甚至不足以真正改变什么。
莱昂没有急着继续,而是盯着装置反馈回来的变化。
平稳。
没有异常。
他这才按照已经不知道模拟过多少次的顺序,把输入慢慢往下一阶段推进。
封存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装置运转时极轻的声音。
到了原本应该等待自身反馈的位置,莱昂停下。
没有马上继续送入魔力。
他在等。
几秒。
十几秒。
终于,维持装置深处的一处回路出现了微弱的变化。
莱昂呼吸顿时慢了下来。
和模拟里不完全一样。
真正属于一个活人的反馈,比他构建出来的模型复杂得多,变化也没有那么整齐。
可顺序没有错。
是她自身先出现了反应。
莱昂压住心里的激动,没有按照原来的固定参数继续,而是根据这道反馈,把后续输入稍微往下压了一些。
第二处变化很快出现。
接着是第三处。
他没有说话,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不断变化的数据上。
慢一点。
再慢一点。
不能急。
越到后面,莱昂越能感觉到之前那些天的模拟没有白做。真正的数值当然不可能和模拟完全一样,可每当变化出现,他至少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调整。
整个过程比他预想中还要漫长。
中间甚至有一次反馈突然弱了下去。
莱昂当时已经准备立刻终止,可几秒以后,循环又重新稳定下来。
他等到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下一步。
最后一道外部魔力送入装置以后,莱昂没有继续增加。
该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接下来,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魔力沿着维持装置缓慢进入受术者原本稳定的循环,又一点点和她自身的状态重新协调。
莱昂盯着监测结果。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慢慢过去。
装置没有报警。
生命状态没有恶化。
可同样的,也没有任何苏醒迹象。
莱昂最开始还站得很直。
后来慢慢坐回了椅子。
又等了很久,他甚至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监测数据。
还是一样。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稳定,和开始以前看不出任何区别。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靠着椅背笑了笑。
“……也是。”
声音里多少带着点无奈。
“哪有这么容易啊。”
他又看了她一阵。
“至少没出问题,对吧?这也算好事。”
第一次真正尝试,能够完整结束,而且没有破坏她原来的状态,本身就已经证明这套流程至少没有像那些失败记录一样立刻把事情弄糟。
至于为什么没有醒……
还得继续找。
莱昂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吧,你继续睡。”
“我再想想是哪儿不对。”
他说着重新走向桌边,准备把刚才整个过程重新整理一遍。
中央的维持装置依旧安静地运行着。
莱昂背对着那边,已经低头翻开了第一张记录。
所以他没有看见。
透明的维持结构里面,那只已经沉睡了上千年的手,最靠外的一根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