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明月网咖训练区多了三个人。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打野，Id“空白”，本名韩舟。人如其名，坐下后存在感低到像没开机，说话声音也小，问什么都点头。
一个染着粉发的女陪玩，Id“软糖”，本名唐棠，主玩中路。她笑起来甜，骂人也甜，直播平台粉丝不少，但比赛经验约等于没有。
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辅助替补，Id“阿灯”，本名陆灯，社恐到进门先给椅子鞠了一躬。
沈明月把人介绍完，自己都有些心虚。
“这就是我们目前能凑到的人。”
周野坐在上路机位，冷笑：“挺好，幼儿园组队。”
唐棠立刻回嘴：“你看起来也不像成年人，像没拴好的炮仗。”
周野拍桌：“你说谁？”
唐棠眨眼：“谁响说谁。”
陆灯缩在椅子上，默默把耳机戴上。
韩舟低头看手机，像是已经习惯世界爆炸。
沈明月揉了揉眉心。
她昨晚竟然真的相信这群人能打赢星河青训替补。
一定是被林烬那把渡鸦祭司打昏头了。
林烬提着一袋包子进来。
他昨晚下班后去了医院，早上又去兼职送了两个小时外卖，回来时眼下乌青更重，右手贴着一片廉价膏药。
周野看见他，立刻问：“今天练什么？你不是说教我们杀打野？”
林烬把包子放在桌上。
“先吃。”
“我不饿。”
“你饿不饿不重要。”林烬坐下，“你低血糖时第九分钟必上头。”
周野脸一僵：“你怎么知道？”
“昨天 solo，你第五分钟后手指敲桌频率变快，说明心率上去了。第八分钟你开始频繁看对面血条，不看兵线。”
唐棠噗嗤一声笑出来。
“炮仗还带定时的。”
周野怒视她。
林烬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简化地图。
“赵启是打野替补，星河青训出身。他们的青训打野有一个共同习惯：前三分钟不赌，四分钟开始围绕第一条暴君做视野，六分钟抓优势边，八分钟控先锋。”
沈明月皱眉：“你怎么知道星河青训的习惯？”
林烬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看过比赛。”
“他们青训公开录像很少。”
“够用。”
沈明月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继续问。
林烬在红区和河道交界处画了三个圈。
“想杀打野，不能追着打野杀。要杀他的路线。”
唐棠举手：“翻译一下？”
“打野最值钱的不是人头，是节奏。他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他放弃了另一片野区、另一条线、另一个资源。你们看见他来抓，只想着跑或者反打。但职业打野看的是三十秒后的地图。”
韩舟终于抬起头。
“所以我们要提前站他三十秒后的地方？”
林烬看了他一眼。
这个瘦弱打野第一次让他有点意外。
“对。”
韩舟又低下头：“我做不到。”
周野嗤笑：“你还挺诚实。”
韩舟小声说：“我怕开团。”
训练区安静了。
一个打野，说自己怕开团。
周野刚要嘲讽，林烬已经开口：“怕什么？”
韩舟捏着手机边缘。
“怕我一上，队友跟不上。以前打比赛，我开过几次，队友都说我送。从那以后我就只刷野。”
周野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因为这种话他也听过。
队友说他莽，说他送，说他不听指挥。只是他选择把所有人骂回去，韩舟选择把自己缩回野区。
林烬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信号。”
“从今天开始，韩舟不开第一波团。周野开。”
周野一愣：“我？”
“你最想打，也最容易被对面算到。所以你负责露破绽。”
“你让我当诱饵？”
“嗯。”
周野气笑：“我巅峰榜前二十，给一个刷子当诱饵？”
林烬看着他。
“你昨天输给了一个旧钟守卫。”
周野闭嘴。
唐棠笑得趴在桌上。
林烬继续：“唐棠负责中路线权，不要求单杀，只要求每波先到河道。陆灯跟我学视野。沈明月打射手，少说话，多补刀。”
沈明月挑眉：“我还以为我已经是老板了。”
“比赛里你只是射手。”
她看着林烬，忽然笑了：“行，林教练。”
这三个字让训练区气氛微微一变。
林教练。
不是网管，不是陪玩，不是白银胖子。
周野别过脸。
唐棠撑着下巴看林烬，眼睛亮晶晶的。
陆灯小声重复：“林教练。”
林烬没有纠正。
他开了自定义房间。
第一轮训练，模拟星河青训常用的四分钟暴君视野。
结果很惨。
周野露破绽露得太真，被对面训练脚本直接击杀。
韩舟慢了四秒，等他赶到时，周野尸体都凉了。
唐棠中路线没推完，河道支援晚到。
陆灯插的眼被系统假人秒排。
沈明月补刀漏了六个。
周野摘耳机：“这能赢个屁。”
林烬看着数据面板。
“再来。”
第二轮。
周野晚退一步，还是死。
韩舟提前到位，但没敢交控制。
唐棠这次到了，却把关键技能打在前排身上。
陆灯视野插深了，被抓。
沈明月漏了四个刀。
“再来。”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训练区的空气越来越闷。
周野从骂人到沉默，唐棠脸上的笑也少了，韩舟额头全是汗，陆灯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沈明月看着林烬。
他比任何人都累。
每一轮复盘，他都能准确说出每个人错在哪里。不是笼统的“你慢了”“你不该上”，而是具体到第几秒、哪个草丛、哪一波兵、对面打野为什么一定会来。
可他的右手状态越来越差。
到第七轮时，他连握笔都不稳。
沈明月按住白板。
“休息十分钟。”
林烬看她。
“时间不够。”
“你的手也不够。”
两人对视。
训练区没人说话。
最后林烬放下笔。
“十分钟。”
他走到门外。
雨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味。
林烬站在楼梯口，低头撕开膏药。皮肤被粘得发红，旧疤横在腕骨附近，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缝。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
沈明月递来一瓶水。
“你以前真的是教练？”
“不是。”
“选手？”
林烬拧瓶盖的动作顿住。
沈明月没再追。
她靠在墙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
“我不是非要知道你的过去。我只是想知道，三天后你会不会把自己打废。”
林烬喝了一口水。
“不会。”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不像真的。”
林烬沉默。
楼下有几个学生跑过，笑声穿过巷子。
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笑过。
背着外设包，和一个女孩在雨后的巷子里奔跑。她把半个包子塞给他，说林烬，等你拿冠军了，别忘了请我吃顿贵的。
那时候他答应得很快。
后来他赢过很多局，却再也没机会请她吃那顿饭。
沈明月没有发现他眼神里的变化。
手机响起，打断沉默。
她接起电话，脸色很快沉下来。
“你说什么？”
林烬看向她。
沈明月挂断电话，声音发紧。
“陈骁把挑战赛改成公开直播了。平台首页推荐，标题已经挂出去。”
林烬问：“标题是什么？”
沈明月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一行加粗标题刺得人眼睛疼。
“星河青训替补约战网咖白银胖子：三天后揭穿低分骗子。”
下面的评论已经破千。
“白银胖子完了。”
“青训下场打路人，降维打击。”
“昨天那局肯定剧本。”
“女老板为了热度也是真拼。”
林烬把手机还给沈明月。
她咬牙：“现在退赛还来得及。”
林烬看着训练区。
玻璃后面，周野正在逼韩舟练进场，唐棠嘴上嫌弃却帮陆灯补视野点位，沈明月的银弩号还停在自定义房间。
一群失败者。
一群不被看好的人。
一群在别人眼里注定会输的人。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所有人都说他完了。
林烬推门回去。
“继续训练。”
周野抬头：“练哪套？”
林烬拿起记号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反杀赵启。
然后他回头，看着这支临时拼出来的队伍。
“三天后，不是证明我不是骗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是让他们知道，打野进我们的野区，要先想好怎么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