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的时候,我正把那面歪倒的燕字旗随手扔进了案角的废木匣里。
火盆里碳灰还没熄,昨夜烧掉的一堆旧档只留下几根焦黑的签头。我起身掸了掸袖口,袍子是新的,没再穿那件压箱底的素青暗纹衫——那是前世被退婚那日穿的,后来三年都没换过样式,好像不换就能当一切没发生。现在想想,真够犯贱的。
今天朝会,该收网了。
手里这份《新政总录》是我让工房连夜抄的,封面用的是今年新贡的云雁纹纸,比以往的黄麻硬挺些,拿在手里也不怕折角。我没带别的东西,连玉扳指都没戴,就这本册子,轻飘飘地夹在腋下,像拎个菜篮子似的出了门。
宫道上人已经不少了。六部尚书一个个绷着脸往前赶,见了我都点头,没人敢上来搭话。也是,谁不知道最近风向变了?三个月前还敢在朝上呛声的户部老尚书,如今走路都贴着墙根走,生怕被人认出来是他。
我走得不快,也没人敢催。
到了大殿门口,革新派G已经在那儿候着了。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官服,腰带勒得有点紧,站姿还是那副拘谨样儿,看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人都到齐了。”
“那就进去吧。”我把册子往他手里一塞,“待会儿你念。”
他低头看了眼封面,手抖了一下,抬头想说什么,我又补了句:“照稿念,别加戏。”
他闭嘴了。
大殿里静得很。百官列班站定,连咳嗽声都没有。我走到丹墀边的位置站定,没急着坐下,先扫了一圈。墙上挂的东西全换了——不再是那些空泛的“勤政爱民”匾额,而是实实在在的地图和条陈:左边是《赋役图》,标着各州田亩清查后的实缴数据;右边是《边防舆》,北境三关的驻军轮换周期写得明明白白;正中间挂着《农政要略》,连今年春播用了多少新式犁具都记在上面。
这些都是我推的。一条一条,一桩一桩,从户部撕到兵部,从工房斗到礼院。有人骂我狠,说我不留余地,可我不这么觉得。这天下不是靠温良恭俭让治出来的,是靠一道道令、一场场争、一次次把反对的人按在地上才改得了的。
“臣,启奏陛下。”革新派G出列,声音有点发虚,但还算稳,“今呈《新政三年总录》,请诸位同僚共鉴。”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政治一道,三省六部权责重划,裁冗官四百七十三员,其中虚衔宗亲占二百一十九,皆已除名归田。监察御史直隶枢密院,不受地方节制,三年内弹劾贪渎案一百零八起,结案率九成以上……”
底下有人挪了脚。
“经济一道,均田令推行二十三州,清查隐田五百四十万亩,新增户籍户数十二万三千余。市舶税改行‘分级抽厘’,铁器、药材、硝石列为重点监管类,年入税银较五年前翻两倍有余,国库现储银三千七百万两,粮仓存粟可支十年……”
我听见后排有个老臣倒吸一口冷气。
“军事一道,火器营正式建制,辖神机、霹雳、震天三卫,工匠五千三百人,月产火铳千支。边军实行三年轮训制,北境戍卒战力考评提升四成,近三年无大规模寇边,烽燧报警次数下降七成……”
说到这儿,G顿了顿,像是自己都不敢信,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数字。
“文化一道,科举增设实务策论科,考题涉农桑、水利、算学、律法。三年来寒门登第者占总数六成,创本朝纪录。民间书院获官资扶持,共拨款白银二十万两,新建义学一百六十七所,童蒙识字率较十年前提升近半……”
他念完最后一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的尘灰落地。
没人说话,也没人质疑。因为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能对上账本。这不是吹牛,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我这才慢慢走到台前,抬手示意G把册子放下。
“都说完了?”我问。
他点头。
“那就散了吧。”
满殿哗然。
有人以为我会讲点什么,比如总结功绩,比如展望未来,甚至有人准备好了马屁词等着接话。但我没兴趣。
我要的不是他们鼓掌,是他们闭嘴。
我转身要走,G却快步追上来,低声说:“后续还有十项细则待议,是否……今日一并过目?”
我看他一眼。这人跟了我三年,也算心腹,可到现在还是改不了那股子“办事员”劲儿,总觉得事不完就不能停。
“不必再议。”我说,“诸事已定。”
他愣住。
我没再多解释,抬脚下了台阶。袍角扫过青砖,脚步没停。身后大殿空旷,百官还站在原地,像一群等着老师发糖的小学生。
走出宫门时,轿子已经候着了。外面阳光正好,照在石阶上泛着白光。我站在檐下缓了口气,忽然回头看了眼大殿。
那几幅图还挂在墙上,风吹得帘子轻晃,偶尔遮住一角。我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腰间。
玉佩还在。
这块玉是复刻的,和前世摔碎那块一模一样。那时我抱着它哭了一夜,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那哪是天塌?那是我自己跪着把天拆了,还怪别人踩了瓦片。
轿夫问我去哪儿。
“回府。”我说。
可脚没动。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想什么大事,就是单纯地——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把一件没人信的事硬做成之后的空落。好像一路狂奔,终于撞到了终点线,却发现观众席一个人都没有。
挺好。
本来也不是做给谁看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宫城。飞檐翘角,琉璃生光,这座庙堂还是那个庙堂,可里头的人、规矩、风气,全都变了。
是我变的。
我转身,抬腿上了轿。
轿帘落下前,我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轿子晃起来的时候,我闭了眼。
这一局,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