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阳光还在砖地上拖着影子,我站在政事堂门口没动,风从背后吹过来,袍角贴着小腿扫了两下。那时候使臣们还没来,国书也还没堆上案头,但我知道,这扇门一推开,就不是光改改祖制、清清账本的事了。
消息传得比马快。
前脚新政总录刚落定,后脚南诏的文书就递到了鸿胪寺,说是“仰慕大雍治世之法,愿遣官随习”。紧接着,西狄、北戎、东瀛……一个个名字冒出来,有的写得恭敬,有的措辞生硬,但意思都一样:想来看一看,这个三年内裁掉四百多个冗官、把市舶税收翻倍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回了政事堂,没坐主位,就在侧案前摊开那些国书。朱笔一支支划过去,轻慢的圈出来,诚恳的标个记号。礼部的人战战兢兢在旁边候着,我说:“别抖,我又不砍你。”他咽了口唾沫,说沈大人您这一笔下去,可是能定一国使节进宫走哪道门。”
我笑了下,“那你说,是让他们从狗洞钻进来?”
他吓得差点跪了。
我没真为难人。该给脸的给脸,该抽脸的抽脸。南诏那封里夹着句“贵朝女子干政,恐非吉兆”,我拿朱笔圈了三个字,批了俩字:“送还。”——一个字不少寄回去,顺便附上去年他们国内饥民抢粮仓被镇压的奏报副本,题头写了句:“贵使若无暇读书,不妨先补课。”
剩下的,分三等接待。大国派重臣来学实务的,可入政事堂旁听议事流程;小国只派个九品录事来晃一圈的,去市舶司看看台账就行;至于那种嘴上说求教、实则想刺探军情的,抱歉,军机院和枢密司的大门焊死了,连个扫地僧都不让见。
第三天,鸿胪寺外车马排成长龙。
各国使团来了,穿得五花八门,有裹兽皮的,有披金纱的,还有踩着木屐咚咚响的。按规矩,外邦使臣只能步行入宫,最多到仪门止步。但我让人开了正南三门,准他们乘车直入宫道,一路通到紫宸殿前广场。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了。有人说是破格,有人说是炫耀,还有人嘀咕“女人掌权果然爱摆排场”。我听了只当耳旁风。排场?我要的是震慑。你们不是好奇我凭什么改制度、凭什么增税赋、凭什么边关三年无战事吗?那就大大方方看,看清楚了回去写折子,别在自己朝廷里瞎猜。
第四日,第一批参访团开始行动。
我去了一趟市舶司,正好撞见东瀛使臣围着账册发愣。他们没见过这么细的流水记录——每一艘船、每一批货、每一文税钱都对得上号,连损耗率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有个年轻官员忍不住问:“你们……真的没人贪?”
我站在廊下喝了口茶,说:“贪当然有,不过现在贪一笔,全家抄三辈,坟都给你刨干净。你要试试?我这就叫刑部备案。”
他立马低头继续看书。
最热闹的是第五日,我在紫宸殿偏阁亲自接见了几国首席使臣。
南诏那位老家伙上来就拱手:“久闻沈大人铁腕理政,今日得见,果然威仪慑人。”话听着像夸,眼神却斜着瞟我腰间玉佩,估计心里还念叨“妇人佩权,乱之始也”。
我没拆穿他。等他说完,我才开口:“你刚才问我‘如何平衡赋役与民生’?”我顿了顿,抬手示意内侍把一本册子递过去,“这是岭南雷州府去年的田亩登记表,你可以翻到第七页,看看他们是怎么用‘梯级征税法’让贫户免缴、中户减半、富户多出三成的。”
他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我又说:“顺便提一句,你们南诏今年春荒,饿死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六十七个是孩子。你们的税官还在往京城运金丝楠木修宫殿。你要真想学,我不藏私;你要只是来较劲,门外轿子还热着,随时可以走。”
满堂静得连茶盖碰杯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人再说话。
后来陆续又来了几拨人,问题一个比一个刁,但我都答得干脆。数据在手,谁杠我我都甩档案。说到最后,连最傲的那位北戎使臣都低头记笔记了。我看他写得认真,还顺手扔了套简化版《农政要略》给他:“拿去看,看不懂找翻译,别装懂。”
散场时,太阳还没落山。
我坐在偏阁没动,手里拿着下一波待批的文书,窗外还能看见使臣们的车队缓缓驶出宫门。有人回头望紫宸殿,有人对着门匾拍照——哦对,他们带了画师来,专门画“大雍执政女主临朝图”,说是要挂回国的学堂里当教材。
挺好,爱画就画。
我低头继续看公文,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沿。
前世这时候,我在顾家祠堂跪着,听嫡母说我嫁妆太薄,配不上顾言泽的前程。今世我不用配任何人,我自己就是前程。
阳光移到肩头,暖烘烘的。
袍角垂在地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