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
我坐在政事堂的主位上,指尖还搭在那支刚批完河工拨款的笔杆子上,墨迹未干,纸角被风掀起来一寸。窗外天光刺眼,像是把整个紫宸殿都重新刷了一遍金漆。刚才那一场大雨砸得宫瓦噼啪响,现在倒好,积水映着飞檐,碎成一片片亮晃晃的金箔,晃得人眼皮发酸。
我站起身,没叫人,自己推开了门。
丹墀前的青砖湿漉漉的,水汽往上冒,踩上去有点滑。我扶了下廊柱,木头冰凉,年头久了,掌心摸得到那些细小的裂纹。十年前这根柱子底下跪过我,一身素衣,替父亲“代罪请罚”,头都不敢抬。那时候他们说我一个女子,妄议朝政是逾矩,如今呢?如今我不但议了,还把整个国策掰扯得连户部老尚书都闭了嘴。
真是风水轮流转,谁还敢提一句“逾矩”?
我走上台阶,站定在最高处,目光越过宫墙。
外头不一样了。
街市上人声比从前旺,早市的炊烟一股接一股往天上飘,新修的官道直通四门,驿马跑得蹄子都不沾泥,一匹接一匹往京里送报捷文书——南边三州秋收超预估两成,北境军屯自给率首次破九成,江南市舶司月税又创新高。这些数字我不用看折子都知道,它们早在我脑子里盘了八百遍,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可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不爽,也不是不值,只是……太顺了。
顺到让我有点不踏实。
十年前我要是知道今天能站在这儿,大概会激动得哭出来。可现在的我,站在万人之上,看着这山河清明、百业俱兴,第一反应居然是:接下来呢?
还能怎么往上走?
我眯了下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现在的我,而是十年前那个缩在祠堂角落里的沈清辞,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红疹没退,手里攥着一封求情信,字都快写歪了。她以为只要低头认错、只要忍耐、只要牺牲自己,就能换来一家平安。
多傻啊。
可那时候的我,真的信。
我收回视线,转身往政事堂走。袍角扫过台阶,带起一点水珠,落在青砖缝里,悄无声息。
刚坐下,手就摸到了砚台边那份空白的公文纸。
我抽出笔,蘸墨,没犹豫,直接写下:“明年春耕督查令,首条:各州府须于立春前七日上报农具筹备实况,缺一具者,主官记过;误一亩者,免职查办。”
字写得硬,一笔是一笔,跟我的人一样,不拐弯,不敷衍。
这不是庆功宴,也不是封赏大会。
改革完成了?完成了。
敌人清干净了?清干净了。
可国家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自动往前走,它得有人推,还得一直推。
我放下笔,看了眼案头堆积如山的待批文书。
最上面那本,是工部递上来的《水利三年规划图》,底下压着礼部拟的“寒门子弟赴京科考路费补贴章程”,再往下,还有兵部关于火器营扩编的请示……
我笑了笑,不是开心,是觉得——有意思。
这才是开始。
我拿起朱笔,在《水利三年规划图》上圈了个位置:淮北段。那里每年汛期都要淹三个县,百姓年年迁徙,年年重来。前世我管不了,因为那时我说不上话。今生我既然坐到了这个位子,那就一句话:**掘地三尺,也得把那条泄洪渠给我挖通。**
笔尖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督办人:沈清辞。”
名字落下那一刻,外头阳光正好照进来,斜斜打在桌角,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