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刚停那会儿,我还在政事堂里批最后一道水利折子。笔尖落处,“督办人:沈清辞”几个字写得利落,像砍柴一刀到底,不带拖泥带水的。外头阳光斜照进来,正好打在砚台边上,反着光,晃得人眼发烫。
那时候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事算完了。
改革这摊子,从清田亩、查贪官、改税制、修河渠,一路踩着骨头过河,终于把该办的都办了。朝堂上没人敢呛声,民间也没人再骂“女子干政”,反倒天天听百姓念叨“沈大人定的粮价公道”“今年不用卖地缴税了”。听着耳熟,也挺没劲——太顺了,顺得像一碗凉白开,喝下去解渴,但没啥滋味。
我放下笔,手肘撑在案上,盯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
蓝得发狠,干净得不像话。十年前这种天,我跪在祠堂里抄家规,手腕酸得快断了,脑子里还在想父亲会不会被贬出京。现在我不用跪了,我想的是——接下来往哪儿走?
国内是稳了,可稳了不代表能躺着。树大招风,国强更招眼。周边那些国家,以前看我们内乱不断,边境小动作就没停过;如今我们粮仓满了、兵营实了、铜钱堆得户部库房都快炸了,他们不来打听才怪。
正这么想着,通政司的小吏低头进来,脚步轻得像怕惊了谁的梦,双手捧着一份边关急报,递到我案前。
“回大人,北境驿骑加急,外国使节h率团已入关,三日内抵京,请求安排接见礼仪。”
我嗯了一声,没急着拆信。
手指在案角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心跳差不多。前世这事儿我也经历过,表面是来“交流邦谊”,其实是探我们虚实来了。那会儿掌权的是个老滑头,只顾着摆排场,吹号打鼓迎进宫,结果人家转头就在边境增兵,借口“贸易受阻”要割地。
现在不一样了。
我撕开火漆,扫了一眼内容。措辞恭敬,礼数周全,说是“仰慕天朝新政之效,愿遣使学习,以惠本国黎民”。说得漂亮,听得我直想笑。
学习?学什么?学我们怎么清贪官还是怎么挖沟渠?真要学,你先把你们自己那帮吃空饷的将军宰一半再说。
但我脸上没露半点情绪,只淡淡问:“使团规模多大?带了多少随员?贡品清单可附?”
小吏低头答:“正使一人,随员十二,护卫三十,贡品六车,名录已录在副册。”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数。人数不多,说明不是大军压境的架势;贡品不少,是想显得诚心。挺好,起码知道规矩。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
我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就写:
**外交三原则。**
一、礼数周全,不失威严——该有的仪仗要有,该守的规矩要守,但别搞成唱大戏,咱们不是马戏团,不靠锣鼓赚掌声。
二、展示实绩,不炫兵戈——让他们看市舶司账本、看新修官道、看农政田册,别动不动拉出火器营吓人。强国不在刀快,而在百姓吃得上饭。
三、引导议题,不被牵制——他们问啥,咱们不一定答啥。你想聊天气?咱聊税收。你想打探军备?咱谈水利。主控权在我,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写完,我吹了吹墨,喊来侍立外间的文书官:“把这个交给礼部代尚书,另拟一道令:明日卯时,六部联席会议,主题——接待外国使节h全盘规划。”
那人应声要走,我又补了一句:“重点标出来,近年新增国力体现项,一条都不能漏。比如江南织造局产能翻倍、北方三州屯田自给、科举寒门录取率升至四成……这些不是数字,是底气。”
他点头退下。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背脊挺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块旧玉佩——不是装饰,是十年前父亲被贬那天,我在宫门口捡的。那时它沾着泥,像我们全家的命运。现在它被擦得透亮,挂在我身上,提醒我自己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外头天光渐移,照进半扇窗。
我知道,这一波使节来访,不过是开始。他们来看热闹,来看虚实,来试探我朝能不能压住场面。可我要的不止是“应付过去”,我要的是——让他们回去之后,一句话传遍诸国:**大晟朝有个沈清辞,不好惹,也不好糊弄。**
而且,她管的事,越来越多了。
我翻开新的公文簿,写下第一行筹备事项:“鸿胪寺即日起封闭南侧偏院,改为‘外宾参访预演区’,模拟政务旁听流程。”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参访路线避开枢密院与军械库,沿途展板内容以民生工程为主,附地方审计明档副本供查阅。”
窗外,一阵风穿过廊下铁马,叮当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了眼紫宸殿的方向,那儿安静得很,像一头歇下来的猛兽,正等着下一波猎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