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里的墨刚干透,我正盯着那份“边关驿报·紧急”发愣,政事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不是寻常小吏那种畏畏缩缩的碎步,是靴底砸地、带风的那种,一听就是冲着我来的。
抬眼时,通译官已经站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使节I……到了。”
我放下茶杯——这回是温的,但喝到嘴里还是那股子陈年旧账的味道。
没等我起身,外面就响起了通报声,声音都快劈叉了:“外国使节I,奉国主之命,特来递交国书!”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跨进来,连个停顿都没有。一身深青外袍绣着金线虎纹,腰带上挂着把短匕,明晃晃地露在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割牛羊祭天的,不是来谈外交的。
我坐在主位上没动,也没按规矩让鸿胪寺出面主持。现在不是讲礼数的时候,是抢节奏的时候。
他站定,不拜不跪,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卷竹简,扬声道:“我国君主有令:即日起,贵国北境三关须永久开放通商,允许我方商队自由通行,并设常驻货栈;另请拨划边境荒地五十里,供我军护商屯驻。”
一口气全倒出来,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喘的。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这不是谈判,这是下最后通牒啊?还“我国君主有令”?你又不是皇帝,轮得到你说“令”?
但我没笑,只是慢悠悠翻开手边的《邦交律例》,翻到第十三章第七条,念得字正腔圆:“凡邻国使臣入境议务,须由鸿胪寺引见,依序陈情,不得擅越体制,妄提非分之请。”
抬头看他:“贵使今日这一套,可有鸿胪寺备案?可持天子诏文?可盖两国盟印?”
他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不接招反而反问程序问题。
“此乃重大国策,非你我口说即可施行。”我合上书,“若无正式文书与授权,刚才那些话,只能算闲聊。”
他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沈参议这是要推诿?”
“不推不诿。”我直视他眼睛,“我只是提醒你,咱们现在还没进‘能谈正事’的门。你现在站的位置,顶多算在门外喊了一嗓子。”
殿内一片静,连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都停了。
他咬牙,终于退一步:“我国君主确未下发诏文,但盟约精神在此,贵国若拒此善意,恐伤两国和气。”
来了,开始打感情牌了。
我冷笑:“贵国的‘善意’,怎么听着像强买强卖?北境三关是我朝锁钥之地,先帝亲诏写得明白——‘非战和大典,不得轻启’。你们倒好,连个红头文件都没有,张嘴就要永久通商?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傻?”
他身后那个译官立刻跳出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然后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贵国态度如此冷漠,实乃背信弃义之举!”
我眼皮都没抬:“你刚才翻译错了三处。第一,‘善意’原文是‘demand’,不是‘goodwill’;第二,‘和气’前面加了‘consequences’,威胁意味很明显;第三,你漏掉了‘military access’这个词,藏得挺深啊。”
转头对我方通译:“把原始记录调出来,逐字对照读一遍。”
通译照做。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满殿人都听明白了——人家根本不是来求合作的,是来宣示主权的。
那译官脸都绿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使节I猛地一拍案:“够了!我国商人常年往来边境,从未受贵国善待!若再这般闭关自守,后果自负!”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我缓缓起身,动作不快,却压住了全场的气流。
“你说后果?”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那你听清楚了——侵犯国权者,无论远近,皆视为敌。”
他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再废话,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明日再议。今晚,请贵使重读《邦交律例》全文,至少先把基本规则搞明白。”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低吼了一句什么,我没回头。反正他也说了不算。
偏殿里,通译正在整理今天的对话记录,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把刚才那段录音誊抄三份。”我说,“一份存档,一份送兵部职方司,一份我自己留着。”
他点头记下。
我坐回案前,揉了揉眉心。这场仗才刚开始,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节奏又狠又急,专挑我们新政未立、权力过渡的空档下手。
但没关系。
他们以为强硬就能吓住人?
忘了上辈子h使节是怎么灰溜溜滚蛋的?
也忘了我现在是谁。
我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沈家嫡女,我是能把外交谈成算术题的人。
你出题,我解题,顺便还能反手给你布置作业。
想到这儿,我提笔在纪要末尾写了个批注:
【下次见面,先问他有没有带正式授权书。没有?那就继续当门外汉。】
笔尖一顿,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撞开了回廊的门。
我抬眼望去,只见驿馆方向的角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匆匆离去,袍角掀起,露出半截新靴子——去年制式款,今年还在穿,偏偏还要摆出一副“老子代表传统”的架势。
呵。
又是这种人。
我收回视线,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