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政事堂的青砖地还泛着夜里的潮气。我坐在东阁偏案后头,手里捏着三页纸,一页是驿馆灰袍人出入记录,一页是户部调档里那张夹带硝石的申报单,最后一页是副使私章裂痕比对图。纸角都压得整整齐齐,跟昨夜我在灯下一根根理清线索时一模一样。
通译官站我左手边,袖子都不敢抖一下。他知道我要动手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使节I一身正红使服进来,架子端得比前两天还足,眼皮都不带垂的。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文书匣,一个拎印泥盒,搞得像今天真能签协议似的。
我冷笑。你倒是想签,拿什么签?
他刚要开口,我就抬了手:“不急。”声音不大,但整个东阁都静了。
“贵使昨夜歇得可好?”我慢悠悠问,“听说驿馆西角门半夜有人进出,守卫盘查了几回,都是送炭火的杂役。这天寒地冻的,倒也辛苦。”
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镇定:“我国使团行事光明磊落,无需避讳宵小窥探。”
“哦?那这位‘灰袍人’,也是来送炭的?”我翻开《外使滞留日志》,直接念,“亥时二刻,灰袍男子自后门入,于使节卧房停留不足一盏茶,离时袖口鼓胀。次日清晨,贵使随行文书焚毁一页残稿——巧不巧,正是关于‘驻军护商’条款的初拟稿。”
话音落地,他脸色变了。
“通译官,把户部那份边贸卷宗拿出来。”我指了指桌角,“重点看第三页,那张‘皮毛换铁器’的单据,货品重量与申报不符,夹带硝石二十斤。再把副使用的私章拓片摆上去——看见没?边缘那道裂痕,跟你们国库备案的印模,严丝合缝。”
他猛地站起来:“这是构陷!”
“是不是构陷,等刑部比对完笔迹再说。”我淡淡道,“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门外一阵骚动,礼部小吏押着个穿月白裙衫的女子进来。白莲花女配脸色煞白,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香料盒,像是刚从哪条抄手游廊被堵回来的。
“沈大人!我只是路过驿馆后门,给使节夫人送些安神香料,绝无……”她声音发抖,嘴还挺硬。
我打断她:“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父亲名下的密函,会出现在使节I床头那只红色木匣里?而且是用隐形药水写的,烤火才显字?”
她整个人一僵。
“抬箱子。”我说。
侍卫搬上来一只密封木箱,当场开封,取出三封信。火一烤,字迹慢慢浮现:
【助贵国获取北境驻军权,可换婚盟。附:沈参议新政草案已截获,可作谈判筹码。】
落款是她爹的私印,笔迹经刑部验过,假不了。
我看着她,语气都没抬高:“你说你只是送香料?那你爹怎么知道我写了什么新政草案?又怎么知道要拿去换婚约?嗯?你家跟使节I,到底搭了多少条暗线?”
她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香料盒“啪”地摔开,粉末撒了一地。
使节I暴起:“荒谬!此等闺阁妇人胡言乱语,岂能作证!”
“她的话当然不算。”我合上信件,抬眼盯他,“但你收了敌国官员的密函,在我国境内策划干涉内政,这就是实打实的通敌罪。按《邦交律例》第十九条,我可以当场废除你的外交身份,把你当细作关进大理寺。”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没敢再吼。
“现在。”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三页证据往桌上一拍,“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嘴硬,我立刻奏报天子,把你和这位小姐一块儿押进大牢,等两国正式交涉。二是——低头签字,按我的条件谈。”
他盯着那几页纸,额角青筋直跳。
我没催,只回头对通译官说:“去偏殿备茶。让厨房做碗热汤面,加个蛋。我饿了。”
足足过了半炷香,他才哑着嗓子问:“……你要什么条件?”
我走回案前,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草案,轻轻推过去。
“第一,使团武装人数减至十人,且不得携带重兵器入境;第二,所有商队货物,由我方巡检司联合查验,发现夹带违禁品,直接没收充公;第三,签署《互不干涉内政备忘录》,明文规定任何外交人员不得与本国官员私相授受,违者视为敌对行为。”
他手指掐进掌心,脸涨成猪肝色。
“我可以压下这事。”我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毕竟,一个在国内卖庄园、裁家仆、靠出使捞政绩续命的失势使臣,也不值得我耗费朝堂精力。你签不签?不签,我现在就写折子。”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骇——他根本没对外提过国内财政吃紧的事。
我知道他输定了。
片刻后,他颤抖着手,抓起笔,在条款末尾签下名字。
墨迹未干,我接过文书,轻轻吹了口气。
火光映在纸上,照出一行清晰的字:**北境三关,永不驻军**。
偏殿那边,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