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角落那堆人还没走,席子铺得跟占山为王似的。我眼皮都没抬,笔尖在落第举子安置方案上划了一道红杠——这人籍贯写的是青州,可去年青州大旱,流民遍地,他一个寒门书生能安安稳稳参加春闱?八成是冒籍。记下来,回头让吏部查。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侍从进来添了半块新炭,炉膛里黑灰扑簌簌往下掉。我瞥了眼漏刻,快到午时三刻了。外面回廊下站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来看热闹的,一个个探头探脑像菜市口围观斩首。
“通译官。”我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站在门口那人听见,“从现在起,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使节I言行举止,包括但不限于言语内容、情绪变化、随从动向,整理成《外使滞留日志》,加盖骑缝印,一份送内阁,一份存兵部档案房。”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转身就去拿纸笔。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沈参议这是要赖账?把锅全甩给对方?
呵,不是甩锅,是立据。你耗着不走,那就把每一刻都钉进文书里。明天你说我没谈,我就把这份日志拍你脸上:是你自己没资格谈,还是你们国家连个正式授权都给不起?
我合上那份安置方案,抽出户部调档令,在空白处刷刷写下申请理由:“核查近三年北境七关边贸数据异常,涉及多起低报货值、虚增里程逃税案。”末尾签了个“沈”字,按上掌权印信,递给候在一旁的文书官。
“立刻送去户部档案司,要他们开放‘商税稽查’类卷宗查阅权限,特别调取与使节I国相关的所有通关记录,重点看有没有以使团名义申报却由私人商队运作的货物。”
文书官接过令纸,脚步没动:“大人,这……户部尚书一向推三阻四,怕是——”
“怕什么?”我打断他,“我批的是公务调阅,又不是私闯库房。他要是敢卡,你就告诉他,明日早朝我会当众问一句:为何阻挠朝廷清查走私?看他接不接得住。”
他缩了缩脖子,赶紧走了。
人一走,我往后靠了靠,揉了揉太阳穴。这帮老油条,平时装看不见,真要动点实的,个个比兔子还蹿得快。
但光查账不够。那家伙昨晚在驿馆见了谁,说了什么,才是关键。
我拉开抽屉,取出两张空白身份腰牌,蘸墨写下“驿馆杂役乙号”“炊事帮工丙位”,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铜钱,在灯下轻轻刮了两下。铜锈剥落处露出一行极小的暗纹——这是执政署密探专用联络符。
交给门外守值的小黄门:“找两个嘴严手脚利索的,换上粗布衣裳,带着这个混进驿馆西角门。一个盯厨房进出人员名单,一个蹲守后院茅厕旁的杂物间。记住,别碰明面上的事,专捡那些半夜敲窗、塞纸条、借倒泔水溜出去的痕迹。”
他点头如捣蒜。
做完这些,我重新翻开边报。北境三关守将轮换周期那条批语已经写好了,但现在看来还得加一句:【建议增设‘亲属任职回避制’,凡将领直系亲属在境外经商者,不得派驻沿边要隘】。
刚写完,通译官捧着第一份《滞留日志》回来。我扫了一眼,嘴角差点翘起来。
“使节I于辰时四刻起身踱步七圈,期间三次望向东阁方向;随从甲低声劝其暂退,被其斥责‘懦弱误事’;午初一刻,命人从行李中取出红色木匣一只,疑似文书,未启封。”
呵,急了。
我提笔在页脚批注:【继续盯,尤其注意那木匣何时打开、由谁经手、是否加盖本国玺印】。
天色渐暗,政事堂的灯陆续亮起。偏殿那边传来碗筷声,看来他们开始用饭了。挺好,吃饱了好耗。
我这边也端来一碗素面,挑了两筷子,实在咽不下。干脆搁了筷子,把下午调来的第一批边贸卷宗摊开在案上。
一页页翻过去,眼睛都快花了。终于在一份“皮毛换铁器”的申报单上发现破绽:申报货品写着“羊皮三百张”,可实际过秤记录显示重量相当于五百张以上,且夹带未登记的硝石二十斤——这玩意儿既能腌皮子,也能造火药。
更巧的是,经办人盖的私章边缘有道裂痕,和使节I随行副使用的一模一样。
我冷笑。嘴上说着“文明邦交”,背地里连这种小动作都干得出来。难怪他们这么想要驻军权,原来是想给自己走私开条永久通道。
正想着,亲信暗探回来了,一身油烟味,压低声音说:“大人,查到了。那木匣每晚亥时会送到他卧室床头,但从不开封。今夜二更,有个穿灰袍的陌生人从后门溜进去,在屋里待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走了,走时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子鼓了一下。”
“脸看清了吗?”
“太黑,只瞧见下巴有颗痦子。”
“行了。”我点点头,“再盯两天,重点看灰袍人再来几次,每次停留多久。”
回到案前,我把几份材料并排摆开:边贸造假记录、巡检司补录的超重清单、驿馆耳目回报的时间线。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地图,标出使节I国内几个主要贵族领地的位置。
盯着看了半宿,脑子里那根线终于串起来了。
这家伙在国内根本不是什么铁板一块的权臣,他背后家族最近三个月卖了两座城郊庄园,还辞退了近百名家仆——典型的财政吃紧。他这次出来,根本不是为了“国家利益”,是为了给自己捞政绩回去续命!
所以才这么跳,这么硬撑,生怕谈判破裂。因为他输不起。
我吹灭蜡烛,又点燃一支新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墙上像个冷笑的脸。
既然你是外强中干,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抽出一张白纸,写下三条路:
一、程序死磕。让他来回补文书,盖章跑断腿,拖到他自己崩溃;
二、放出风声,说我朝正与邻国密谈军械采购,逼他产生竞争焦虑;
三、把他最想要的那批军备订单卡住不批,等他主动低头。
写完,我又加了一句批注:【优先执行第三条,目标——击溃其心理底线】。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叠卷宗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好戏,才刚开始。
偏殿那边,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