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套了件靛青布衣,把官袍塞进包袱卷儿压箱底。昨儿在朝堂上撂下那句话后,宫里外头都炸了锅,什么“沈大人又要折腾”“户部这回怕是得拆墙重盖”的闲话满天飞。可话说回来,不听点市井声音,怎么知道刀该往哪儿砍?
我甩开步子直奔西市。
这地界儿是京中商脉要道,早起摊贩已支起棚子,油条滋啦响,烧饼贴炉壁,吆喝声一层压一层。我没急着逛铺面,先蹲在路口数——一个时辰内,十七支货队过卡,每队至少被拦三次,收的名目五花八门:“通关费”“查验银”“滞留耗损补捐”。有个赶驴的老汉被搜出半袋陈皮,小吏拎起来嗅了嗅,张口就是“香料税”,老汉脸都绿了也没敢吭声。
我心里冷笑:十八道卡十七种税?还说得保守了。
转到绸缎街,几家大铺子倒是热闹,可细看不对劲。柜台前客人少,伙计比顾客多,一个个站得笔直,眼巴巴盯着外头。我随手挑了匹素锦,问价三百文。掌柜赔笑:“姑娘好眼光,这料子江南来的新染法,贵是贵点儿,但耐穿啊。”
我说:“你这红染得浮,靛蓝偏灰,明显是省了媒染工序,工本至多一百二,你还虚抬两倍?”
他一愣,眼神变了:“您懂行?”
“我不但懂行,还知道你们每月初七都要给‘巡商司’送三成利,不然第二天就有人来查‘账册不清’。”我放下布角,“你们不是不做生意,是生意做不活。”
话音未落,旁边茶肆帘子一掀,走出个穿石青短褐的男人,约莫四十上下,袖口磨得起毛,但指甲剪得干净,手里捏着一把算盘珠子来回拨。他站定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忽然笑了:“姑娘这话说得狠,可字字戳心窝子。”
“我是实话实说。”
“那你可知,”他往前半步,“去年有家布庄真想走正账报税,结果三个月里来了九波‘稽查’,最后关门时连秤砣都被抬走抵债?”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病的——这市面,病得不轻。”
他静了两秒,忽然伸手:“在下常走南北货路,人称一声‘L哥’。姑娘若真想看病,不妨坐下聊聊?”
茶肆临街,板凳硬得硌屁股,但我没挑座位的资格。我们面对面坐下,他亲自沏了壶粗茶,倒满两碗,雾气升腾间说了句:“你说减耗提速统管透明,这话我在朝官嘴里听过八回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商户替他们顶缸。”
“我不是来许愿的。”我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抽出几张纸,“漕运损耗二十成,盐引三年走不完流程,商路关卡比驿站多——这些不是我说的,是你同行们这些年填在申诉折子里的。”
他瞳孔一缩:“你看过商情簿?”
“不止看过,我还记得哪一路的‘鼠耗’报得最离谱。”我指尖点纸,“比如沧州段,每年报损粮三十万石,可实际入库只差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去哪儿了?”
他呼吸重了几分:“……你到底是谁?”
“一个准备动刀的人。”我直视他,“你要证据?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上个月经手的那批川麻,本该四十五日到账,结果卡在第三关足足拖了八个月,中间换了六次‘承运契’,每换一次抽一成油水。对吧?”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刺耳。
我又慢悠悠补一句:“顺便提一嘴,你用来避税的‘联保验货单’,其实可以简化为一道共签印单,省去七道重复核查。你不信?我待会儿画给你看。”
他站着不动,盯了我足足十息,忽然咧嘴一笑,重新坐下:“行,我认栽。你不是官差探子,也不是来钓鱼的。你是真懂。”
“我不但懂,还想改。”
“怎么改?”
“第一,漕运设专职监运使,全程跟踪,损耗超八成就追责;第二,盐引发放电子账簿化,流转全程留痕;第三,合并关卡,全国主干道设十二总驿,税率统一定三成,多收者以贪论处。”
他眼睛越睁越大,听到“电子账簿”时差点呛住:“你管那叫……电子?”
“就是能把所有交易记进一个活页总册,各地实时可查的东西。”我懒得解释前世ERp系统,只说结果,“你今天发货,三天后岭南商户就能看到货单编号。”
他深吸一口气:“若真能如此……我名下三十七家铺子,愿做首批试点。”
“不用你一家扛。”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我会找十个像你这样的商人,组成‘商策会’,改革细则咱们一起定。官出政策,你们出经验,谁也别想闭门造车。”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我‘南北行会’的信物。从今往后,你一句话,我能调五百辆货车、两千人手随时配合。”
“我不需要人海战术。”我把铜牌推回去,“我要的是真实数据、一线反馈、以及——当有人跳出来反对时,你能站出来说一句:这改革,商人要!”
他盯着我,良久,笑了:“成。你这人狠,也不装。”
“我不装,是因为没时间演戏。”我收起纸张,起身拍灰,“明日巳时,户部议事厅,你会收到正式请帖。别迟到,迟到的得抄《赋税通考》。”
他哈哈大笑:“你还真把这规矩立上了?”
我掀开帘子往外走,晨风扑面。身后传来他喊话:“喂!你还没说名字呢!”
我没回头,只扬了下手:“明天会上,自会见分晓。”
马车等在巷口,我蹬上去,靠在车厢壁上闭眼。方才那场谈话像一把火,燎了心里某块荒地。我原以为最难的是说服朝廷,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盟友,可能一直藏在市井之间。
文书坐在对面低头整理笔记,我把今日记录的税目清单递过去:“重点标出商人L提到的‘联保简化’和‘电子账簿雏形’建议,编成附件,明早摆进户部会议案头。”
车轮滚动,街道渐远。我睁开眼,望向宫城方向。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