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到,我踏进户部议事厅的时候,铜壶滴漏还卡在最后一声“咚”上。
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穿青袍戴方巾的文官,一个个正襟危坐,手里捧着茶碗却一口没喝,眼神全往门口瞟。我知道他们在等谁——不是等我,是等那个能用算学公式推演粮价走势、被皇帝亲口封为“活账本”的经济学家m。
果然,半刻钟后,帘子一掀,那人来了。
灰白胡子修剪得齐整,袍角沾了点泥,像是从城外田埂直接踩进来。他不看我,径直走到靠前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的一摞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像蚯蚓爬过又打结。
“沈大人今日召集诸位,所为何事?”他头也不抬,笔尖还在纸上划拉,“若是又要砍关卡、统税率,那我提前说一句——您这刀,砍错了地方。”
满堂一静。
我站在主案侧前方,袖着手,没急着接话。前世我在国际投行干过五年,天天跟这种人打交道:嘴上挂着“市场规律”,实则拿模型当圣经,闭眼走路还嫌别人踩了他影子。
“m大人说得狠。”我终于开口,“可您连我的方案都没听全,怎么就知道我砍错了?”
他抬眼,镜片后一双细长的眼睛盯住我:“不必听全。您主张全国主干道设十二总驿,统收三成税,对吧?听着利落,实则荒唐。岭南米价是幽州一半,您按统一税率征,等于让边地商户倒贴钱走货。这不是改革,是逼他们关门。”
有人轻轻点头。
我冷笑一声,在案前踱了两步:“那依您高见,该任由现在这十八道卡、十七种税继续抽血?让沧州每年虚报三十万石‘鼠耗’,让川麻运一趟换六次契据?您管这叫‘市场自发秩序’?”
“至少这是现实。”他语气冷硬,“理想化的制度设计,往往死于执行偏差。您越想控,乱得越快。”
“所以您的结论是——烂下去比较安全?”我挑眉,“既然查不清损耗,干脆别查;既然管不了贪吏,索性不管;大家都装瞎,日子就太平了?”
他脸色变了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告诉您现实是什么。”我抽出一份册子甩在桌上,“昨儿我去西市,亲眼见一个卖陈皮的老汉被小吏讹走半袋货,理由是‘香料税’。他一年赚不到五两银,光贿赂就花了三两七。您说的自由市场,就是让他们跪着交保护费?”
厅内鸦雀无声。
m抿紧嘴唇,终于抬头正视我:“您情绪太重。治国不是街头吵架。”
“我不跟你吵。”我盯着他,“但我得问一句——您去过几次西市?看过几份真实账本?还是只坐在书房里,拿去年的税赋数据套今年的行情?”
他顿了下。
“您讲市场规律,讲得好听。”我往前一步,“可现在的‘市场’根本不是市场,是权贵分赃的暗道。我砍的不是市场活力,是寄生在商业脊梁上的吸血虫。您要是真关心民生,不如先问问那些被‘规律’碾碎的小贩,他们认不认您这套高论。”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缓了口气,语气转平:“我知道您怕什么。怕一刀切,怕矫枉过正,怕下面借机敛财反说是执行新政。这些我都想过。所以我提的三成税不是铁板一块——偏远支线允许浮动±0.5成,中央财政补贴运输折损,确保底层流通成本不升反降。”
他眉头微动。
“您刚才说岭南米价低,不适合统税。”我翻开笔记,“可您忽略了一件事:现在不是米价的问题,是运不出去。去年岭南陈皮商因转运耗损破产三家,河北粮贩被层层抽税逼退十七人。这些人不是死于市场竞争,是死于规则混乱。”
我说完,环视一圈。不少人低头翻起了自己的记录。
m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沈大人倒是准备充分。”
“不是我准备充分。”我看向他,“是我见过太多人,明明有货、有路、有买家,却被一道道关卡生生拖死。他们不来告状,是因为告也没用。今天我来,就是要让这套‘有用’。”
他捏了捏鼻梁,终于正色道:“若您真有配套调节机制,那确比我想象周全。但电子账簿一事……恕我直言,技术难落地,人心更难控。您如何保证地方不上报假数据?如何防止官员勾结商人做空系统?”
“技术落地不靠神迹。”我淡淡道,“靠一步步试,靠一线反馈调。至于人心——从来不能靠信任,得靠监督和代价。超耗八成追责,贪一两斩首,抄家产充公。你说人心难控,我只问一句:命和钱,哪个更重?”
他呼吸一滞。
我盯着他:“m大人,您可以继续站在这里谈理论、讲风险、忧民怨。但我想告诉您,我已经看过了那些关卡下的眼泪,听过半夜铺子里夫妻抱头痛哭的声音。我不怕改出问题,只怕什么都不做,让这一切继续烂下去。”
说完,我没再看他。
厅内静得能听见墨汁滴落的声音。
m坐在那里,指尖轻敲桌面,眉头没松,眼神却不再锋利。他知道,这场辩论,他已经输了理。
可他还想挣扎一下。
“即便如此……”他缓缓开口,“您也未必能走得通。朝中阻力不会比民间少。”
“那就一个个碾过去。”我转身面向案台,拿起另一份草案,“我从不怕挡路的石头,就怕自己不动手。”
阳光斜照进窗棂,落在摊开的《漕运监管细则》上。我抬手翻页,纸张哗啦作响。
m没再说话,只是低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又划掉,再写。
我知道他还没服。
但没关系。
只要他还坐在这儿听,只要他开始动笔算,而不是张嘴骂——
第一步,就算成了。